安庆城,残阳如血。
陈玉成在李容发骑兵的护送下,绕开湘军设在集贤关的封锁线,绕道江边,终于在一片死寂中进入了这座曾经的皖省首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尸体的腐臭,昔日繁华的街巷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当他站在英王府的废墟前时,这位在战场上从未低过头的“四眼狗”,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英王府已被大火烧得只剩框架,焦黑的梁柱如同伸向天空的鬼爪。
院内水井里,填满了尸体,那是他宗族亲戚最后的归宿。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钱和残破的衣物,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英王……”亲兵低声呼唤,眼含热泪。
陈玉成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剧烈抖动着,牙关紧咬,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被湘军杀害后抛弃在路边的百姓尸体,看着那些被侮辱后自尽的妇女,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在他胸中翻腾。
《太平日报》的随军记者没有回避,他用蘸水笔在粗糙的纸张上,详细记录下了这一切:湘军破城后的三日不封刀,奸淫掳掠,连婴儿都不放过;叶芸来部将死前的高呼;英王府内自焚的宗族……这篇名为《安庆血泪》的报道,随着天威军的舰船,迅速传遍了天国控制的每一寸土地。
天京震动,无锡震动,苏州震动。
在无锡,洪天贵看着前线发回的战报和照片(虽然只是素描版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安庆的位置,将那块区域砸出一个凹坑。
“曾国荃……杨载福……多隆阿……好狠的心!”洪天贵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民众的情绪更是如同干柴烈火。
无锡的大街上,百姓自发聚集,高呼“为安庆同胞报仇”的口号。商贾停市,学子罢课,就连那些平日里只知吟诗作对的文人,也纷纷拿起笔,痛斥湘军暴行。
洪天贵站在苏福省议事堂上,面对满堂文武,“安庆之殇,乃我天国奇耻大辱!湘军残暴,乃豺狼也!若不反击,天理难容!我决定,亲率近卫师一万余人,沿江西进,增援安庆,踏平湘军大营!”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大堂之内。众将齐齐跪倒,高呼:“愿随大元帅,踏平湘营!”
洪天贵心意已决。他不能坐视安庆沦陷,更不能容忍湘军的暴行继续。天威军的尊严,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
船队顺流而下,很快抵达天京。洪天贵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前往天王府,向洪秀全汇报此次西进的军事部署。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场针对他的杀机,正在天王府深处悄然酝酿。
洪秀全坐在金龙殿的龙椅上,面色阴沉。自从洪天贵“苏醒”后,展现出的种种神异,以及他在天京百姓和军队中日益增长的威望,早已让这位天王如鲠在喉。
“陛下,你看看,天贵这哪里是去救安庆?分明是去收买军心,给自己攒本钱!近卫师全是他的人!”信王洪仁发躲在屏风后,压低声音对洪秀全道。他肥硕的身躯几乎将屏风挤歪,脸上带着一贯的嫉妒与阴狠。
两年前,觊觎富庶的苏福省,他和勇王洪仁达联合,在朝堂上向洪天贵发难,企图剥夺洪天贵的军政大权,失败后被发配到安庆前线。
但不到一年,两人找到契机跑回天京,从此对洪天贵更加记恨,整天向洪秀全宣扬,外面只知有幼天王,不知有天王。
“是啊,陛下。”洪仁达也凑了上来,三角眼闪烁着狡诈的光,“他还没继位呢,就敢这么僭越,再让他这么闹下去,这江山,还有您的份儿吗?”
洪秀全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两个哥哥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他不得不承认,洪天贵的变化太大了。那孩子不再是那个老实听话的乖儿子,而是一个有着可怕号召力的怪物。每次看到洪天贵那双深邃的眼睛,洪秀全都有一种被看穿的寒意。
“可是……他毕竟是朕的儿子,又是幼主……”洪秀全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挣扎。
“儿子?嘿,陛下,您忘了玄武门之变了吗?忘了唐太宗是怎么上位的吗?”洪仁发冷笑,“现在天京内外,谁不念叨幼主的神迹?谁不夸赞天威军的勇猛?再过几年,等他羽翼丰满,您这天王,还能坐得稳吗?”
“二哥说得对!”洪仁达急忙补刀,“干脆夺了他兵权,禁足左殿!对外就说他潜心侍奉天父天王,不再处理政务!”
洪秀全点了点头,他其实很爱这个长子,只是受不了那孩子光芒太盛,遮了他的天。只要夺了权,锁在深宫,这威胁便解了。
妒忌与猜疑终于压倒了最后一丝父爱。他睁开眼,精光一闪而逝:“传旨,召地官副丞相林绍璋、正掌率蒙得恩即刻觐见!”
不多时,林、蒙二人匆匆入殿。洪秀全沉声道:“林绍璋,你即刻调集天京卫戍军,接管水西门至江东门江岸防务,隔绝江面幼主近卫师船只,无朕旨意,任何船只不得靠岸,任何人不得与岸上交通!蒙得恩,你率亲兵封锁天威军在京办事机构,幼主…即日起于左殿静思己过,无朕旨,不得踏出殿门半步!对外宣称,幼主奉天父命,于左殿潜心修道,暂不复视军政!”
“臣遵旨!”林绍璋、蒙得恩虽惊,却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
此刻,洪天贵正行至宫道中段,心情尚算平稳。安庆惨状令他愤懑,但民心所向,又让他看到希望。他盘算着面见洪秀全后,汇报完工作,便立刻赶往安庆。
忽见前方一队卫戍军跑步而至,领队的正是林绍璋,面色肃然,手按刀柄:“幼主万岁,卑职奉天王旨意,接管江岸防务。请幼主即刻返回左殿,天王有命,您需于殿内静思,暂不复视军政。江面已由卫戍军接管,近卫师船只,不得靠岸。”
洪天贵脚步一顿,心念电转。调卫戍军控江岸,隔绝近卫师——这是要切断他与外部的联系!封锁左殿——这是要软禁!他回头望了一眼西方天际,残阳如血,正是安庆方向。再回头,金龙殿那朱红的大门,此刻看来,竟如巨兽张开的獠牙。
他脸上并无惊惶,反而浮现一丝极淡的冷笑。这结局,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会以如此拙劣的“静思”名义。
“林丞相,天王旨意,我明白了。”洪天贵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烦请转告天王,贵福遵旨,即刻回左殿静思。只是,安庆数万冤魂,尚在泣血,望天王……莫要因内事而误了军国大事。”
说罢,他不再看林绍璋,亦不理会随后赶来的蒙时雍,转身,沿着来路,缓步走回左殿。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宫墙之上,如同一个被锁住的困兽。
左殿大门“吱呀”一声在身后关闭,随即传来落锁之声。洪天贵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支五年前让傅书洁制作的铅笔,在素笺上缓缓写下四字:
“宫深锁威。”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他知道,洪秀全此举,非为杀他,只为夺权。
但这把锁,锁得住他的身,却锁不住天威军的魂,洪秀全,太小看他了。
江面上,近卫师的战船被阻隔在江心,将士们望见天京方向,群情激愤,却碍于“天王旨意”,不敢妄动。李容发立于船头,手握刀柄,望着那紧闭的左殿方向,眼中寒光凝聚。
天京的夜,因这无形的锁链,显得格外沉重
继八年前天京之乱后,太平天国再一次面临着中枢政变。
“静思?也好。那我便在此,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