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殿寝宫,烛火摇曳。
洪天贵端坐于紫檀书案之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无半分被幽禁的慌乱,反倒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
寝宫内空旷了许多,少了往日那四个叽叽喳喳的幼娘娘身影——侯雪薇、张晚棠、黄莺娇、黄月娇已经搬到无锡大元帅府居住。
那里远离天京的诡谲暗流,有重兵护卫,才是她们安全的栖身之所。此刻独坐,反倒让他更能静心。
他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粗茶,目光扫过案头那本,自己五年前在这里编写的《天威军操典》。
苏福省特工部早已如蛛网般遍布天京,天王府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紫荆山庄的耳目。
洪秀全今日调林绍璋、蒙得恩,控江岸、锁左殿的举动,早在半个时辰前,便已呈报到他案头。
他之所以坦然随蒙得恩返回,甚至配合地走入这被封锁的寝宫,并非无力反抗,更非坐以待毙。
天威军近卫师主力虽在江面,但只要自己一声令下,天京旦夕可破。
城内更有潜伏的特工随时可策应。他若真想破局,手段多得是。
他只是不想,不想这刚刚有起色的天国,再因内斗而流血。
天京之变殷鉴不远,韦昌辉、杨秀清、石达开,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诸王割据,若再起萧墙之祸,天国根基必毁于一旦。
他给洪秀全最后一次机会,一次和平解决的机会。若父亲能幡然醒悟,收回成命,便是天国万幸。
……
金龙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洪秀全独自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中却远不如面上那般平静。
他以为夺了洪天贵的权,锁了那孩子的身,便能高枕无忧。
可不知为何,那孩子临走时那句“莫要因内事而误了军国大事”,以及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总在他脑中盘旋。
“报——林丞相与蒙掌率求见!”殿外传来女官的嗓音。
“进来!”洪秀全不耐烦地挥手。
林绍璋与蒙得恩一前一后入殿,两人脸上都带着罕见的凝重。
“陛下,”林绍璋率先开口,声音沉痛,“臣刚从水西门回来。江面近卫师将士群情激愤,若再不解禁,恐生哗变!天威军乃我朝精锐,若因误会而刀兵相向,悔之晚矣!”
蒙得恩也连忙跪下,磕头道:“陛下!天京粮秣、军资,十之八九仰赖苏福省、江淮省输送!幼主掌苏福省,安民生,通商贾,方有今日天京之安稳。若幼主有恙,苏福省、江淮省诸将岂能甘心?届时断我粮道,绝我军资,天京不战自溃啊!臣……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两人一武一文,所言皆戳中洪秀全最敏感的神经——兵变、粮道,以及洪天贵那已然独立的态势。
就在洪秀全沉默之际,殿外又传来通报:“西王娘洪宣娇求见!”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粗布衣衫、却掩不住一身英气的女子已大步跨入殿内。
她虽刻意收敛了锋芒,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却让洪秀全心头一震——这正是他多年未见的“萧三娘”,洪宣娇。
“宣娇?”洪秀全有些意外,“你不是在典织衙……”
“陛下!”洪宣娇不等他问完,便单刀直入,声音清亮却带着沉痛,“臣妹冒死进言!八年前天京之变,东王、北王、翼王,多少兄弟骨肉相残,天京城内血流成河!那伤口,还未愈合吗?您今日囚禁幼主,以为就能掌控天威军、苏福省、江淮省了吗?”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不可能!绝无可能!幼主深得军心民心,您锁得住他的人,锁不住他的魂!若逼急了,天威军倒戈,苏福省自立,湘军、淮军趁势来攻,这天国……还有吗?”
她的话,比林、蒙二人更直接,更犀利,也更具分量。洪秀全猛地站起,盯着这个他一度刻意遗忘的妹妹。
是啊,他以为囚了洪天贵便能万事大吉,却忘了这孩子早已不是当年的孩童,而是一股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庞大势力,甚至连退路都已铺好。天京之乱的惨痛,历历在目。
洪宣娇见他动容,趁热打铁,语气放缓,却字字诛心:“陛下,为了天国大业,三思啊!幼主是您的骨血,更是天国的希望。您若真为天国着想,便该信他,用他,而非疑他,囚他!
那无锡大元帅府,如今兵精粮足,幼主一去,便是另一个天地!您是要一个囚禁在深宫的傀儡幼主,还是要一个坐镇无锡、为我天国开疆拓土的天将雄主?”
洪秀全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回龙椅。他望向殿外,透过窗棂,能看到天京城模糊的轮廓。
五年前,天京被清妖围困,粮道断绝,那是何等惨状!而如今,城内百姓安居乐业,社会繁荣。这一切,诚如蒙得恩所言,皆是洪天贵那儿子经营苏福省的结果。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真要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绝对权威,毁了这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家底,甚至逼得儿子反目成仇?
罢了……罢了……
洪秀全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他要折腾,便让他去折腾吧。
反正都是自己的儿子,这江山,迟早是要交出去的。自己这把老骨头,与其在猜忌和不安中度日,不如早早去享那天福,落个清净。
想通此节,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解脱:“林绍璋,蒙得恩,传朕旨意,即刻解除左殿封禁,撤回水西门防务。告知江面近卫师,幼主安然无恙,正在静思修道……不,就说,朕召幼主前来,有要事相商。”
“臣遵旨!”林绍璋、蒙得恩大喜过望,连忙领命而去。
洪宣娇见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躬身一礼,悄然退下。
……
当晚,金龙殿内,烛火通明。
洪秀全与洪天贵对坐于案前。没有了白日的剑拔弩张,气氛反倒显得有些诡异的平静。
洪秀全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得不像话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叹了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贵福啊,今日之事,是爹爹……糊涂了。你……你莫要怪罪爹爹。”
洪天贵放下茶杯,平静道:“爹爹,您也是被小人所惑,儿臣并不曾怪罪爹爹分毫。”
“嗯……”洪秀全点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坦诚,“朕老了,心思跟不上你们年轻人了。这些年,你做了许多朕看不懂,却实实在在利国利民的事。苏福省富足,天威军骁勇,百姓安居……这都是朕未曾想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感慨:“朕今日登上望楼,看着这天京城,想起五年前那般光景,再看看如今。贵福,你长大了,能力远胜朕。这副担子,朕……扛不动了。”
洪天贵静静听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知道,这番话,洪秀全多半是真心的,但也掺杂着无奈和妥协。无锡大元帅府的存在,无疑是洪秀全最终松口的关键因素之一。
“朕决定,”洪秀全深吸一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洪天贵,“将天国军政大权,尽数交付于你。
从明日起,中外诸务,悉以汝裁断。朕……朕只做个安乐天王,诵经祈福,安享天福便好。无锡那边,你也不必拘着,若天京不便,你便去无锡理政也可。”
这番话,无异于禅位,且默许了洪天贵以无锡为大本营。洪天贵心中微微一颤,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欣慰。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不是为了权力本身,而是为了能真正放开手脚,去实现那些救国救民的理想,去避免那五年后的惨烈结局。
“爹爹,”洪天贵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儿臣谢爹爹信任。儿臣定当殚精竭虑,不负爹爹重托,不负天国万民所望!定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一个崭新的天国!”
洪秀全看着儿子眼中那坚定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天国的未来。他欣慰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朕累了,想歇歇。”
洪天贵躬身退出金龙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