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滩。
黄浦江上，来自加尔各答的蒸汽邮轮拉响汽笛，喷吐着黑烟，与江面上穿梭的舢板和西洋帆船形成鲜明对比。
坐落在外滩的英国领事馆内，气氛凝重。
额尔金伯爵，这位后世历史上，曾火烧圆明园的大英帝国全权代表，此刻却毫无征服者的得意。
他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江面上飘扬的米字旗，眉头紧锁。
身后那张巨大的红木长桌上，坐着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军政外交核心：驻华公使卜鲁斯、海军上将何伯、陆军司令克灵顿，以及各大洋行的买办巨头。
“先生们，”额尔金转过身，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两年了，两年前，我们还嘲笑洪秀全那套‘拜上帝教’是野蛮人的闹剧。
可现在呢？安庆丢了，多隆阿的一万满蒙精锐在野猪林被全歼。
那个叫洪天贵的‘幼主’，用我们闻所未闻的武器和战术，把清妖的军队像碾蚂蚁一样碾碎。”
他走到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标着“安庆”、“六安”的位置。
“湘军的惨败，不仅是军事上的失利，更是政治上的地震。
天威军的‘天-12’后膛枪、迫击炮、铁甲舰……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了我们对东方军队的固有认知。
一个统一、强大、掌握着先进技术的中国，绝不符合大英帝国的利益，我们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卜鲁斯公使接口道：“伯爵阁下所言极是。清廷经过上次政变，肃顺一派掌权，终究是排斥洋人的。
相比之下，曾国藩的湘军，虽屡败屡战，却展现出极强的韧性和实用主义。
他们渴望我们的武器，也愿意为此付出白银。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个强大的外援来维持统治。”
“问题在于，”海军上将何伯敲了敲桌子，“我们在远东的军力，已不足以压制天威军。洪天贵的长江舰队，尤其是那艘‘黄鹄号’铁甲舰，让我们的木质炮舰相形见绌。
陆战方面，我们的陆战队人数有限。因此，直接干涉风险极大，成本极高。”
“所以，我们需要代理人。”额尔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扶持湘军，通过代理人战争，来消耗、削弱太平天国。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行的策略。
我提议，解除对清廷的武器禁运，全力为湘军提供最先进的军火。让他们去和洪天贵打，我们则坐收渔翁之利，同时确保我们在华的商业利益和势力范围。”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随即，众人纷纷点头。这无疑是当前形势下最符合英国利益的方案。扶持一个虚弱但听话的代理人，远比面对一个强大而不可控的新政权要好。
“很好。”额尔金满意地笑了笑，“通知伦敦，告诉军火商们，只要是湘军要的，我们有什么，就给什么。恩菲尔德步枪，阿姆斯特朗炮，颗粒火药……有多少，给多少！我们要让曾国藩知道，大英帝国，是他唯一的朋友。”
……
数月后，广州，十三行码头。
珠江水面波光粼粼，三艘悬挂着米字旗和东印度公司旗帜的大型蒸汽商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边。
它们的船舱深处，装载着足以改变南方战局的货物。
赵烈文站在船头，一身青色长衫，在周围金发碧眼的洋人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身后是几名湘军军官和账房先生。看着最后一箱贴着“恩菲尔德”标签的木箱被吊上内河货船，赵烈文长舒了一口气。
这次广州之行，任务圆满完成。
受曾国藩密令，赵烈文携二百万两白银的银票，前来广州采购军火。
这笔钱，是湘军几乎掏空了湖南、湖北两省藩库，又向各大商贾借贷所得，可谓倾家荡产的一搏。
而英国的回应，也异常迅速和慷慨。
三艘商船上，装载着两万支崭新的恩菲尔德1853式前装线膛枪——这是英军现役的制式装备，虽然仍是前装，但线膛设计和米涅弹的使用，使其精度和射程远超清军原有的鸟枪抬枪。
更可怕的是一百门阿姆斯特朗后装线膛炮，这种火炮射程远、精度高、威力大，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陆军火炮之一。
此外，还有海量的颗粒火药、定装子弹和炮弹。
“赵先生，货物已清点完毕，请验收。”一名英国商人操着生硬的汉语说道，脸上带着生意成交后的喜悦。
这笔二百万两的订单，是英国军火商近年来接到的最大一笔单子。
赵烈文点了点头，沉声道：“有劳。请转告贵国领事，曾大帅铭记在心。这批武器，将沿着珠江、湘江、长江，运往武昌。另外，贵国承诺的教官和技术人员，也请早日启程。”
“放心，教官团一周内便会抵达武昌。我们会教会贵军如何使用和维护这些先进玩武器的。”英国商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看着船队缓缓驶离码头，沿着珠江北上，赵烈文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批洋枪洋炮的到来，将极大提升湘军的战斗力。虽然这些恩菲尔德步枪比起天威军的“天-12”后膛枪仍有代差，毕竟前装枪的射速和便捷性远不如后膛枪，但至少，湘军士兵不再是拿着落后抬枪、鸟枪去对抗火器了。
尤其是那一百门阿姆斯特朗炮，其威力足以对天威军的步兵和战舰造成威胁。
然而，他也清楚，这终究是饮鸩止渴。依靠洋人的力量，或许能换来一时的苟安，却也意味着湘军，乃至整个清廷，将进一步沦为列强的附庸。
但此刻，面对天威军势如破竹的攻势，他别无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