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舰队在江南休整完毕，如同饱餐后的巨兽，再次分兵入海。
舰队司令侯雪峰亲率“金田号”、“桂平号”、“博白号”三舰，沿浙闽海岸南下，力争在宁波、泉州建立通往南洋的稳固的补给节点。
副司令陈劲松则领“永安号”、“武宣号”、“贵港号”向东，巡视台湾与澎湖，宣示主权。
舰队首先抵达浙江宁波外海。
当那三座银灰色的钢铁巨舰出现在海平面时，正在杭州主持政务的李秀成，放下了手中的奏章，登上了招宝山炮台。
海风猎猎，吹动着他鬓发。李秀成看着远处那三艘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铁甲巨舰，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浙江这些年，励精图治，休养生息，推行仁政，使得浙江民丰物阜，百姓安乐，颇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遗风。
他也曾以此为傲，然而，当洪天贵的铁甲舰真正出现在眼前时，那种引以为傲的成就，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落差感所取代。
天国的工商业、电力革命、钢铁产量，尤其是这支足以碾压列强的海军，是他李秀成哪怕穷尽余生也无法追赶的。自豪于天国强盛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与嫉妒，如同藤蔓般缠绕在心头。
洪天贵曾多次流露出统一浙江军政的意向，想将这块半独立的太平天国辖区，完全纳入中枢管辖。
李秀成心里清楚，这是为了集中力量北伐，是为了大局。但作为一名曾独当一面、统领数十万大军的忠王，他心底总存着一丝幻想——希望能保留一块属于自己的、完全独立自主的根据地，因此，他一次次委婉地拒绝了洪天贵的提议。
如今，看着那飘扬在桅杆顶端的、透着摄人心魄力量的赤底玄龙旗，李秀成沉默了许久。
“传令宁波港，”李秀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全力配合天威军补给，拨出最好的深水泊位，划出专用储煤区，侯司令需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不得有误！”
命令下达，宁波港内一片忙碌。
侯雪峰对李秀成的配合颇为满意，两人在舰上会面，气氛虽谈不上亲密，却也客套融洽。
补充完燃煤与淡水后，侯雪峰留下一支工程队筹建永久补给站，便率队继续南下。
然而，当舰队驶入福建海域，气氛陡然紧张。
福建，泉州。
李世贤并非李秀成，自从占据福建，他便心怀异志，他名义上仍奉太平天国正朔，实际上早已自成体系。
天国中枢发来的行文，他大多束之高阁；中枢的政令，他更是阳奉阴违。
他的野心，是在福建扎根，图谋两广，甚至占据台湾，做一个名副其实的“闽王”。
为此，他极其重视海军，福建马尾造船厂在他的经营下，虽无法生产铁甲舰，却也能批量制造千吨级的风帆战舰。
更甚者，他不惜重金，从英国购买了数艘二手的巡航舰，装备了部分阿姆斯特朗前装炮和后装线膛炮，组建了一支在亚洲堪称豪华的风帆蒸汽混合舰队。
当侯雪峰的舰队出现在泉州外海时，李世贤的福建舰队倾巢而出，十余艘战舰在泉州湾外摆开绵延的战线，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南下的三艘铁甲舰。
“报告侍王，天威军要求进入泉州港补给，并希望租用港区作为永久基地。”副将汇报道。
“哼，想占我的泉州港？”李世贤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传令下去，不许他们进泉州！让他们去湄洲湾！那是给他们面子！若敢强行闯入，就给我开炮警告！”
湄洲湾，不过是一个避风的小港湾，水浅礁多，根本无法满足“金田”级这种巨舰的补给需求。
侯雪峰在舰桥上，看着远方警戒姿态明显的福建舰队，脸色阴沉。
他数次派联络艇靠近，表明身份与来意，甚至抬出了洪天贵的大元帅名号，但对方答复只有一个，只准去湄洲湾，否则后果自负。
“司令，这李世贤摆明了不给面子！干脆直接冲过去，撞沉他那几艘木头船！”一名年轻参谋气得满脸通红。
侯雪峰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怒火。他想起了洪天贵的严令，在未得到明确授权前，不得与李世贤的福建势力发生武装冲突。
毕竟，李世贤头上还顶着“侍王”和“福建省长”的帽子，是太平天国的封疆大吏，不是公开的敌人。
“撤。”侯雪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跟他纠缠。我们绕过泉州，继续南下，直奔潮汕。”
舰队调转航向，在福建舰队的“护送”下，悻悻地离开了泉州湾海域。
李世贤在岸上看到天威军舰队离去，得意地大笑，认为自己的强硬姿态吓退了中央的舰队，更加坚信自己经营海防的策略是正确的。
侯雪峰的分舰队穿过台湾海峡，抵达潮州外海。再往前，就是此次航行的目的地——广州湾。
那里，是英国人控制的区域，也是此行试探英国底线的关键所在。
“金田号”舰桥上，侯雪峰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前方雾气弥漫的海面。
突然，瞭望塔上警铃大作！
“报告司令！左前方海域，发现不明舰队！数量众多！”
侯雪峰心头一凛，立刻冲到舷边，举起望远镜望去。
只见远处的海平面上，十余个黑点正迅速放大。那是风帆与蒸汽混合动力的战舰，船体虽不如“金田号”那般威猛，却有着高耸的桅杆和层层叠叠的火炮甲板。最刺眼的，是那些桅杆顶端飘扬的旗帜，红蓝白三色，中间镶嵌着醒目的米字图案。
“是英国皇家海军！”信号兵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拉战斗警报！全舰备战！”侯雪峰一声怒吼，瞬间传遍全舰。
“金田号”、“桂平号”、“博白号”三舰的炮塔开始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水兵们迅速就位，输弹机将一枚枚188毫米高爆弹推入炮膛。
侯雪峰与舰上的法国顾问格朗普雷，死死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英国舰队。
格朗普雷认出来了，那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常备舰队，但其中几艘体型格外庞大的，分明是皇家海军的二等战列舰。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早已布下的陷阱？
“司令，英国人挡住了去路！打不打？”炮术长厉声请示。
侯雪峰的大脑飞速运转。这里是潮州外海，靠近英国势力范围的边缘。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且数量占优。但“金田”级铁甲舰的防护力和火力，绝非这些风帆蒸汽混合舰可比。真打起来，侯雪峰有信心将这些英国军舰送入海底。
可是，大元帅没有授权与英国开战。此次南下，是“试探底线”，而不是“挑起战争”。
他知道洪天贵的态度，目前尚不具备与英国进行大规模海军对决的时机。
“传令各舰，”侯雪峰咬着牙，下达了命令，“保持战斗队形，航向不变，速度不减。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是！”
三艘钢铁巨舰，排成锋矢阵，冒着黑烟，顶着风浪，朝着那支由十余艘英国战舰组成的封锁线，毅然决然地冲了过去。
海面上，两支代表着不同时代的海军力量，正在迎头逼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