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港,甬江口。
当东海舰队那支带着满身硝烟与伤痕的舰队缓缓驶入江口时,整个宁波城都震动了。
江岸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他们没有接到任何通知,但当那六艘庞然大物出现在视野里,尤其是那艘被粗大钢缆拖着、舰体焦黑、左倾严重、烟囱都被炸飞半截的“桂平号”映入眼帘时,人群中爆发出的不是欢呼,而是一阵倒吸凉气的惊呼,随即转为一种压抑不住的心疼与敬畏。
“那是咱们的铁甲舰啊……被打成这样了……”
“听说打了大胜仗!把洋人的十艘兵舰都打沉了!”
“胜仗也得流血啊……快看,甲板上那些弟兄……”
码头上,李秀成带着浙江的文武官员早已肃立等候。
这位忠王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看见了“金田号”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弹痕,看见了“博白号”甲板上修补焊接的痕迹,更看见了“桂平号”上那一片狼藉。
侯雪峰、陈劲松等人踏着舷梯走下,军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两人满脸烟灰,眼窝深陷,显然已是极度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忠王殿下。”侯雪峰声音沙哑,抱拳行礼。
李秀成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侯雪峰的手臂,力道之大,让侯雪峰都有些诧异。
李秀成看着侯雪峰布满血丝的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辛苦了……辛苦了……”
这一刻,他心中那点关于“独立自治”的执念,在眼前这惨烈的现实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他意识到,没有这样一支愿意流血的舰队,没有这样一群敢拼的将士,所谓的割据,不过是镜花水月。
舰队入港后,一场争分夺秒的抢修战役在宁波港打响。
宁波港,已经建成了天威军海军的后勤补给综合港,东海舰队的后勤和维护人员、设备已经到位,可以承担基本的维修保养任务。
“桂平号”被紧急拖入干船坞。当海水排空,那巨大的伤口暴露在日光下时,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工程师们都倒吸一口凉气。锅炉舱被撕裂,内部管道扭曲得像麻花,龙骨虽未断裂,但受力结构严重受损。
“法国顾问孟德斯鸠先生呢?”侯雪峰问道。
“在‘桂平号’上,不肯下来。”侍从回报。
在满是煤渣和焦糊味的底舱,侯雪峰找到了孟德斯鸠。这位法国少校正蹲在一堆残骸中,用一根铁钎敲打着变形的钢板,脸上沾满了油污,眼神却专注得可怕。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侯将军,”孟德斯鸠用法语夹杂着中文说道,“这艘船能回来,是个奇迹。法国海军如果受损至此,早就弃舰了。你们的官兵……很顽强。但我必须警告你,修复它需要时间,更需要精密的铸件。宁波厂的锻压机能否胜任,我表示怀疑。”
“只要能修,我们就修。”侯雪峰沉声道,“哪怕用手锉,也要把它锉好。”
与此同时,天威军后勤部紧急征调了江阴造船厂制造总局、东海舰队上海基地的骨干工匠,甚至动用了无锡特种钢厂紧急运来的高强度合金钢板。
宁波港的炉火彻夜不熄,锻锤声、切割声、铆钉枪声日夜轰鸣。这不仅仅是对军舰的修复,更是对天威军工业体系的一次极限压力测试。
舰队修整期间,一场严肃的复盘会议在宁波港司令部召开。
会上,气氛凝重。侯雪峰首先检讨:“此战虽胜,但‘桂平号’几近沉没,暴露了我们巨大的问题。第一,战术呆板。我们过于依赖射程优势,忽视了近战中被围攻的风险。英国佬冲上来时,我们的阵型转换太慢。”
陈劲松补充道:“第二,损管能力不足。‘桂平号’起火后,初期扑救不力,导致火势蔓延至锅炉舱。我们的水兵懂开炮,但不懂怎么在烈火中抢修。那个法国顾问做得比我们所有人都好。”
“第三,情报失误。我们对英国远东舰队的真实实力和格兰特的战术决心估计不足。他们敢于用木质战舰冲击铁甲舰,这种亡命徒式的打法,我们在战前推演中没有充分重视。”
洪天贵虽然没有亲临,但通过无线电传来了措辞严厉的训示:“胜仗掩盖不了败象。六舰对十舰,打成这个样子,若是遇上英国本土的‘勇士’级铁甲舰,你们还有命回来吗?从今日起,东海舰队全员休整后,加强训练,专攻损管!专攻近战!专攻阵型变换!我要你们学会在受伤、在混乱、在被包围的情况下,依然能打赢!”
会议间隙,李秀成来到了临时医院。那里躺满了伤员,包括那位法国顾问孟德斯鸠,他也因为吸入过多浓烟和轻度烧伤在卧床休息。
李秀成走到一位断了手臂的年轻水兵床前,轻声问:“疼吗?”
水兵咬着牙,咧嘴一笑:“忠王,不疼!只要能把红毛鬼打跑,断了胳膊算啥!”
李秀成沉默良久。他走出病房,对身边的亲信低声道:“看到了吗?这就是天国天威军的脊梁。我们浙江富庶,但若无这样的铁军守护,再多的财富,也不过是他人眼中的肥肉。
传令下去,浙江库银,划拨五十万两,用于修缮舰队。宁波港的所有物资,东海舰队优先调拨。”
那一刻,李秀成心中的那座“独立王国”的围墙,彻底倒塌了。他终于明白,在这个列强环伺的大时代,只有融入洪天贵主导的那个更加强大的体系,才能真正保境安民。
数日后,当“桂平号”的龙骨被重新加固,当水兵们重新开始演练损管科目,当穿甲弹、高爆弹等补充军火物资从江南运抵宁波港时,东海舰队再次焕发了生机。
侯雪峰站在修复一新的“桂平号”甲板上,望着繁忙的港口。这场修整,修好的不仅仅是军舰,更是人心,是战术,是整个天威军的筋骨。
下一次出海,等待他们的,将是更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