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马大公国。
铁凝霜站在锻造台前,手里的锤子落下,锤头砸在剑胚上,迸出一串火星,她打了一整个上午。
铁灼华正抱着她那把吉他模样的乐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弦,嗓音懒洋洋的:“姐,你今早已经砸了四把剑胚了,再砸下去,库房那堆材料都要被你败光了。”
铁凝霜没理她,把锤子放到一旁,拎起那把半成品剑胚对着光看了看。
不对,还是不对。
这把剑胚的材质是她从第三层库房挑出来的,矿工说是从南边新开的矿坑里挖出来的,她打了三次,手感都不对,硬度太高,韧性不足,淬火之后表面会出现细密的裂纹。
她放下剑胚,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空气比上个月更闷了,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异味。
铁凝霜站在窗边,目光扫过街对面的铁匠铺,往日那里从早到晚都响着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今天却安静得很。
隔壁铺子的老铁匠蹲在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根卷烟,没有点火,就那么夹着发呆。
“老韩。”铁凝霜喊了一声。
老铁匠抬起眼皮,看到是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凝霜小姐,有事?”
“你家今天怎么没开工?”
老铁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倒了出来:“没什么材料了,南边那条矿脉,上个月还正常的,这个月挖出来的全是废料,烧都烧不化。”
铁凝霜的眉头皱了一下:“南边那条矿脉不是特级矿脉吗?”
“以前是。”老铁匠苦笑,“从魔族那档子事起来之后,就不太对劲了,以前挖三铲子能出一铲子好料,现在挖十铲子都是碎渣,矿工们说,越往深处挖,石头颜色越暗,砸开之后里面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铁凝霜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街道尽头。
街角处几个穿着皮甲的民兵正在交接岗哨,其中一个手扶着腰间的剑柄,另一只手在揉眼睛,动作带着明显的疲惫,他旁边的同伴在跟他说话,但他隔了好久才回答,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昨晚南边又出事了。”
“谁?”
“老张家的二小子,上次来换岗的时候被什么魔族多看了一眼,回去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了,他爹去敲门,敲了半天没动静,撞开之后发现他人已经……不说了。”
铁灼华的拨弦声停了。
她抱着乐器走到窗边,把脑袋探到铁凝霜的肩膀旁边,朝街角望了一眼:“姐,这情况不对啊,以前那些魔族不是光会打打杀杀吗?怎么现在开始搞这些阴的了?”
铁凝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盯着街角那几个民兵看了几秒,然后关上窗,转身回到锻造台前。
铁灼华看她这副样子,知道她心里有事,也跟了回来,在她旁边蹲下。
“你说话啊。”
铁凝霜把那把不合格的剑胚放到一边,换了一块普通的熟铁,开始打一把刀。
“前天开会的时候,矮人王国的代表说过一句话。”铁凝霜边抡锤子边说,“魔族不止一种。”
“这谁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止会打。”铁凝霜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砸,“那些深渊裂隙里爬出来的魔族里面,有一种专门盯着我们这边的人下手,不是杀,是哄。”
铁灼华愣了一下:“哄?”
“贪婪魔王那一支的魔族,干的活就是放诱饵。”铁凝霜放下锤子,把刀拿起来看了看刃口,“你听说之前那个传闻没有?北边一个镇子里,有个铁匠收到了几块纯度极高的材料,说是从魔族手里换的,只要他帮忙打一批刀,他接了,打了,送去之后,下一批裂隙的魔族手里拿的全是那批刀。”
铁灼华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姐,你是说……”
“魔族在收买人。”铁凝霜把刀放到一边,看着她,“用材料、用金钱、用一切他们觉得能撬动人心防的东西,那些人不是被逼的,是自己选了拿好处换东西,想趁着乱世多赚一笔。”
铁灼华蹲在地上,抱紧了自己的乐器,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小声说:“那……那怎么办?我们怎么知道谁是好的谁是坏的?”
铁凝霜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最近公布的征兵令越来越频了,街头的检查岗越来越多,每天都有穿着公会制服的人挨家挨户走访,盘问每一个人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来路不明的人。
铁灼华又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姐,你说那个光之子殿下……她现在干嘛呢?”
铁凝霜:“教廷那边说她在深修。”
“那她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
铁灼华抱着乐器,下巴搁在上面,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她那只狼呢?真的……?”
铁凝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别问了。”
铁灼华识趣地闭上嘴。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截,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号角声,是城防换岗的信号。
第二天一早,铁凝霜被敲门声叫醒。
她去开门,门外站的是铁如山身边的传令兵,表情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
“凝霜小姐,大公请您立刻去议事厅。”
铁凝霜没有多问,转身回去套了件外衣,快步出门。
议事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铁如山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羊皮纸,表情铁青,坐在他右侧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铁凝霜没见过他,但看到他那件袍子上的光明徽章,她就知道是教廷的人。
铁如山看到她进来,示意她坐下,然后把那份羊皮纸推到桌子中央,手指在上面重重地敲了两下。
“这是今早从纽马东部边境发来的急报,一个镇子,一夜之间,守军全部失踪,镇子大门敞开,里面没有血迹,没有战斗痕迹,一个人都没有了,三百二十七口人,包括驻防的三十一名士兵,全部人间蒸发。”
铁凝霜的背脊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