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我来到蛇皮沟之前。
  我无比坚信雾都就是一片黑暗森林。
  在这片森林当中,你不吃掉别人,别人就会把你给吃掉。
  并且所有的生物有且只有一条道路,那就是进化成老虎。
  可我所坚信的唯一法则,在泰哥听来,却可笑到了极点。
  只见他举起了自己的食指,指向了那漆黑毫无光点的黯淡夜空。
  “真正的森林,不只有老虎,还有飞鸟,还有鱼虫走兽......”
  “所有的动物,都不过是食物链中的一环,缺席了任何一位都不行。”
  “你那所信奉的虎王为尊,实则不堪一击!”
  “哪怕是缺少了地上攀爬着的最弱小最不起眼的昆虫,老虎在森林里也存活不了。”
  没了昆虫......老虎也活不了?
  这话听起来显得多么地可笑。
  但我站在原地,绞尽了脑汁,却也想不到反驳泰哥的话语。
  的确,如果雾都森林是个食物圈。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屎。
  屎被吃完了,虾米就要灭绝,虾米被吃完了,小鱼就要灭绝,小鱼被吃完了,大鱼就要灭绝。
  所谓的虎王,并不是啃食一切的饕餮。
  而是守护整个食物圈的平衡。
  不是王者为尊,而是制度的守护者。
  这........才是虎王的真正含义吗?
  “林牧,所谓的虎王,永远没有私人恩怨,只有对规则,对环境的掌控。”
  “你真的懂虎王吗?”
  他质问着我。
  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神,震慑着我的心灵。
  虎王,是整个雾都森林的资源分配者。
  虎王,对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感情。
  所谓义气,所谓家人,都不过是笼络人心的工具。
  那么我......
  还有我那些死去的兄弟,也不过是为了维护所谓的制度,做出的必要牺牲咯?
  要想继续把这片森林维护下去,那么我......就得放弃心中的仇恨咯?
  是这个意思吗?
  一闪一闪的火焰,如不断卡顿的屏幕画面,刺激着我的眼睛,也冲击着我的大脑。
  就好像两个运行矛盾的BUG,不断在我的脑袋里蔓延。
  我捂住头痛难忍的脑袋,整个人几乎昏倒了过去。
  “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的!!”
  “你骗我!”
  “明明,你也是虎王!”
  我想上去拽着他的衣服争论,也许是太累的缘故。
  我整个人发昏地倒进了泰哥的怀里。
  之后,就没了力气......
  ......
  自从来到了蛇皮沟,我就害怕做梦。
  我怕梦见高敖,程豹,还有九妹......
  我怕梦见,他们继续用他们血肉模糊的身体,跟我说着......对不起。
  我怕我心中的愧意,会冲击着我那可怜的自尊心。
  我活着,只剩下最后一张脸皮了。
  我的身上,背负着至少三四条人命。
  “对.....对不起......”
  仿佛是收到了某种特定的指令。
  “对不起”三个字,如梦魇一般,让我的身体惊醒。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阿紫一脸歉意地在床边朝着另外一个人不断道歉。
  “实在是对不起.......是我给他掏的路费,是我支持他离开这里的......”
  “真的太对不起了......”
  自卑的阿紫,仿佛习惯说“对不起”三个字,明明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你对不起什么?”
  “要道歉的是他!”
  另一边,莽哥有些不耐烦地指着我。
  当我的眼神跟他对视时,莽哥也吓了一跳。
  “你醒了?”
  他有些吃惊,身体也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恐惧.......
  莽哥在怕什么?
  我揉了揉剧痛的脑袋,也许是长期不睡觉的后遗症,每一次深度睡眠醒来之后,总感觉脑袋上吊着一块砖头。
  可我不敢再躺在温柔的枕头里。
  因为我知道,继续再睡下去,我一定会做梦。
  做我最恐惧的梦!
  “阿紫,你能不能不要再说对不起了。”
  我诚恳地看向阿紫。
  并不是要求,更像是一种哀求。
  这三个字,就是我的“紧箍咒”。
  阿紫自卑地低下头,双手不断地在怀中揪啊揪,内心纠结又不自信,让人看了着实有些别扭。
  “因为,对不起你的人,是我!”
  我想起了她给我的那2万块钱。
  在这没有赚钱机会的乡村里,2万块应该存了很久吧?
  可我......
  还没在兜里揣热乎,竟然就被抢走了。
  “你打我吧!”
  “真的!”
  “我的确有点不是东西!”
  “我弄丢了你......辛苦攒下的钱币。”
  “要不你揍我一顿,我心里也好受!”
  我捏起她的手,就往我的脸部扇去。
  人在最愧疚的时候,挨一顿打,反而是一种解脱,是一种心灵上的慰藉。
  然而我的行为,却吓坏了阿紫。
  一旁的莽哥更是过激地推开了我,并且把阿紫牢牢地拦在自己的身后。
  他的眼神,恐慌得越发不对劲。
  看我的眼神,就好像在看怪物似的。
  怎么回事?
  不就是......2万块钱而已。
  至于这么看着我吗?
  “2万块,我还你十倍,不......一百倍!”
  我朝阿紫承诺起来。
  不管有没有能力还钱,至少得表明自己的决心。
  “谁要你的臭钱?”莽哥却无端回怼着我。
  口气无比嫌弃。
  “还有,收拾你的东西,赶紧离开这里。”
  “我们蛇皮沟,容不下你。”
  莽哥的态度,再次变得冷漠。
  我丢的是阿紫的钱,他生气个什么劲儿。
  “你怎么了?”
  “吃枪药了?”
  我也有些忍不住反问。
  再看向阿紫,她的表情也唯唯诺诺的,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却又不敢说。
  我继续伸手拉向阿紫,想要从她的身上寻求一丝答案。
  “阿紫,发生啥事儿了?”
  可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阿紫时。
  莽哥再次发怒,他直接狠狠地将我的手给拍打开。
  同时嘴里还忍不住地吼出一句:“滚开,你这个杀人犯!”
  轰——
  这一刻,我才明白过来。
  原来比“对不起”更具杀伤力的三个字,是“杀人犯”!
  我的脑袋里,瞬间想起,昨天陈家兄弟把我的照片,上传了出去。
  估计我在雾都的通缉照片,也被翻找了出来。
  可我的心中,还是有些不甘。
  “你说谁是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