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曼听着周围的那些议论声,抓着韩招娣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娘,快起来,再不起来,咱们就全完了。”
小陈赶紧上前钳住她的另外一只胳膊,低声道:“大娘,咱们进去说。”
周围的人看着他们三个落荒而逃的身影,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
不知是谁悠悠说了一声,“快回家吧,要快变天了。”
*
陆砚舟开着吉普车载着乔玉珠从大院门口经过的时候,就看见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七八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正把陆天山和周曼围在中间推搡,就连韩招娣都没放过。
陆天山一向板正的衬衫被扯得变了形,额角不知被谁砸了一个小窟窿,血顺着眉骨,糊了半张脸。
周曼白着脸,眼里满是惊惶,紧紧躲在他的身后。小陈举着配枪,却僵在原地不敢动,枪身微微发颤。
领头的那个二十出头的男孩伸手去摸陆天山的肩章,被他侧着身子躲开。
男孩黑了脸,照着他的肚子就是一拳,见陆天山面上闪过一抹痛楚,才满意地吹了吹打人的手。
小陈看着这一幕,惊呼出声,“领导!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旁边有人吹着口哨,笑嘻嘻地说道:“全奉天,谁不知道陆大领导啊。”
陆天山铁青着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小陈举着枪朝陆天山的位置迈了一步,“你们别太过分了!这里是大院,你们再不走,我就开枪了!”
“你开枪啊!”领头的男孩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几乎把脑门顶到小陈的枪口上,“来,冲这儿打,你敢吗?”
周围的人哄笑出声,甚至有人来拍小陈的枪,“就是,你打啊。当兵的欺负进步青年,我看你这身皮还能穿得住不?”
小陈的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眼里全是紧张,额头斗大的汗珠唰唰往下掉。
就在这时,大院里又走出来两个人,一看见这阵仗,赶紧白着脸回去了。
“哈哈哈……”那帮孩子看着这一幕,笑得前俯后仰,十分享受别人对他们的恐惧。
领头的那个男孩四下扫视一圈,还没见到熟悉的身影,视线落到周曼身上,语气里带着一抹玩味。
“可惜陆砚川这两天突然不见了,不然还能学学他妈的作风,亲手把自己爸妈举报了,这才叫大义灭亲呢。”
这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阵大笑。
周曼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砚川不是一直跟同学们在一起吗?
陆天山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简直是胡闹!”
话音未落,就被人按着肩膀,一脚踹在膝盖,整个人跪在了水泥地上。
“胡闹?“领头的男孩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陆长官,真是好大的官威。就你包庇周超的那些事,都够人说道好久了。我劝你最好还是识点时务,最好快点交待。“
“否则…”他顿了顿,“陆家的其他人可就危险了。”
陆天山脸色大变,双眼猩红,“是谁让你来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越早交待,他们就越安全。”男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哦,我说的可不包括陆砚舟,人家早跟你划清界限了。”
陆天山强撑着的领导气势倏地裂开一条缝,砚舟竟然真的不管他?!
韩招娣瘫坐在地上,看着陆天山那副狼狈的模样,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周曼面前,“曼曼,你快想想办法啊,女婿这么大的官,认识那么多当领导的,就没有一个能帮得上忙的吗?”
周曼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我能有什么办法,现在这种情况谁敢插手,你看有人敢靠过来吗?”
她瞥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陆天山,满脸绝望,“要不是你来闹这一通,事情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现在好了,周超没救了,我们也完了!”
韩招娣被她吼得一愣,看着周曼眼里的怨恨和绝望,小超媳妇哭着说的话,突然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妈,现在只有大姐和姐夫能够救小超。不管怎么样,你一定得让他们同意帮忙。”
不管…怎么样…
韩招娣在心里细细咀嚼小儿媳妇说的话,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坚定。
“曼曼……是娘对不住你。”
周曼眼里闪过一抹不耐,猛地甩开韩招娣伸过来的手。
从他们跟着陆天山进城的那天起,她妈嫌“娘”这个称呼土,就再也没让他们叫过。现在为了让她想办法救周超,连感情牌都使出来了。
可惜她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韩招娣看着背过身的周曼,面上闪过一抹复杂,而后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朝着领头的那个男孩就冲了过去。
她跑得不快,甚至有些踉跄,但那股不要命的气势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周曼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下意识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住。
领头的男孩带着人打砸了好几家,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领导,只要看见他们胳膊上的红布,不是躲闪,就是求饶,还没见过人这么不要命的冲上来。
他下意识就是一脚。
“砰!”
韩招娣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岗亭上,嘴里涌出了大片的血。
她顾不上身体上的疼,扶着岗亭站了起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我大儿子周天邦21岁牺牲在辽中战役!所在部队三千人全歼了'秃子'的七千余人,部队首长都说他们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我不仅是烈士的娘,更是部队首长亲口夸过的英雄的娘,你们这么对烈士家属,组织上不会放过你们的!“
话音落下,不仅是那群半大孩子变了脸色,就连一直沉默的哨兵也站了出来,将韩招娣挡在了身后。
陆天山的眼里闪过一抹幽光,他反手将按着他的那个小年轻直接压在地上,朝着小陈喊道:“去,叫政法处的人来!”
“看看到底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敢把手伸到大院来,逼死烈士家属!”
陆天山话音落下,韩招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而后喉头滚动,嘴里涌出来了更多的血,不过片刻就染红了胸前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