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刺破皮肤的触感，冰冷而精确，带着一种绝非医疗操作的、令人齿寒的金属硬度。那幽蓝的液体尚未推入，仅仅是接触，就仿佛激活了某种深植于骨髓深处的程序。
不是疼痛，是一种……嗡鸣。从每一个细胞核深处震颤起来，呼应着那针管里的物质。
我猛地一挣，但卡珈钢铁般的手指早已无声地钳制住了我的肩膀，将我死死按在病床上。影鸦的枪口纹丝不动，眼神里没有了深渊中的跳脱，只剩下冰冷的执行指令般的专注。汐的能量手枪发出轻微的充能声，那点微光映在她毫无波澜的瞳孔里。
艾莉娅——或者说，穿着研究员白袍的“艾莉娅”——脸上那点虚伪的甜美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她拇指推动注射器。
幽蓝的液体涌入血管。
轰——！
不是声音，是信息流。庞杂、混乱、破碎的画面和感官数据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的意识。
断肢、嘶吼、扭曲的金属走廊、培养槽里漂浮的苍白躯体、冰冷的机械臂、无尽的测试、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与“再生”、编号、报告碎片、还有……他们的脸。年轻的、同样穿着白袍的艾莉娅记录着数据，卡珈穿着安保制服站在隔离窗外，影鸦在调试某种神经连接设备，汐抱着一堆资料匆匆走过……
所有的画面都蒙着一层非人的、实验性的冷光。
“啊——！”我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吼，身体剧烈地痉挛，监测仪的警报疯狂响起，又被影鸦不耐烦地一掌拍灭。
混乱中，一个清晰的、冰冷的词语钉入脑海：
【认知重启程序启动。记忆锁解除序列第7次迭代。】
潮水般的碎片信息猛地凝聚，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沉淀，留下清晰的、却让我浑身冰凉的“记忆”。
我不是什么意外获得能力的幸运儿。
我是“不朽计划”的核心产物——实验体001号。一个被人工编辑了基因，植入了某种被称为“源初之种”的奇异物质，从而获得了近乎绝对再生能力的……武器。或者，实验品。
而他们，我的“队友”，也从来不是什么深渊探险者。他们是这个高度机密项目的核心团队成员：首席生物学家艾莉娅，安全主管卡珈，神经连接与潜行专家影鸦，以及能量武器与感应 specialist汐。
所谓的“深渊”，根本不是什么异次元秘境。那是构建在我脑内的、用来测试我能力极限和战斗本能的庞大虚拟实境战场！每一次“死亡”，都是数据收集和压力测试。每一次“重生”，都是他们对“源初之种”稳定性的观察。
我的冒险，我的伙伴，我的生死与共……全是代码和谎言编织的戏码。一场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残酷的楚门世界。
注射完成。艾莉娅拔出针管，用酒精棉熟练地按压了一下针孔，动作标准得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病人。
我瘫在床上，剧烈地喘息，汗水浸透了病号服。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试图从那片惨白里找到一丝虚假的痕迹。
“看来迭代很成功，记忆区激活稳定。”艾莉娅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专业的平静，她转头对其他人说，“记录：001号于17:42分成功接收第7次记忆解锁，生理指标出现过载波动，现已平稳。无排异反应。”
“总算醒了，浪费这么多时间。”汐撇撇嘴，能量手枪在指尖转了个圈，消失在腰后的枪套里，“虚拟世界里装小白兔可真累人。”
卡珈松开了钳制我的手，但庞大的身躯依然像一堵墙堵在那里：“意识上传通道维持了137次深度‘死亡’反馈，他的精神韧性强得变态。‘种子’的融合度估计又提升了。”
影鸦嗤笑一声，玩味地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怎么，队长，还在回味你英勇就义的悲壮感吗？别那么沮丧，你在‘深渊’里的表现数据漂亮极了，为我们提供了无数珍贵样本。”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将我所认知的一切搅得粉碎。
我不是英雄。
我是笼子里的小白鼠。一场盛大实验里唯一蒙在鼓里的演员。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愤怒缓缓取代了最初的震惊和绝望。这股怒火奇异地沉淀下来，让我混乱的大脑变得异常清醒。
我慢慢坐起身，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这一次，我看到的不再是队友，而是研究员、守卫、技术人员……和狱卒。
“所以，”我的声音沙哑，却出乎意料地平稳，“‘深渊’是假的，队友情是假的，那‘源初之种’……到底是什么？这个‘不朽计划’，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艾莉娅似乎对我的冷静有些意外，她推了推眼镜：“‘源初之种’是你不需要了解的部分，001号。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人类进化的奇迹。而计划的最终目的，你很快就会知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现在，你需要配合我们进行解锁后的适应性测试。卡珈。”
卡珈上前一步，示意我下床。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三人。他们姿态放松，但每一个人的站位都完美地封锁了所有可能逃离的路线。他们对这里，对这个流程，熟悉得令人绝望。
我知道，硬碰硬现在只有死路一条——虽然我可能死不了，但他们一定有无数种方法让我生不如死。
我必须隐忍。
我必须知道真相。全部的真相。
我低下头，像是认命般，慢慢挪动身体，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好，”我说，声音里刻意带上了一丝疲惫和顺从，“我配合。”
在艾莉娅满意的目光下，我跟着卡珈向门口走去。经过影鸦身边时，我的指尖似乎无意地擦过床边金属输液架的底座。
就在那一瞬，一种奇异的、源自无数次“死亡”战斗培养出的本能直觉，让我注意到病房角落一个极其隐蔽的接口标识，那不是这个时代医院的标准配置，却与“深渊”里某个废弃神殿中的能量节点符号惊人地相似。
同时，影鸦腰间闪过的一枚数据芯片的样式，与我“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关于计划初期实验日志的封存装置……完全一致。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们给了我假的记忆？
还是说，他们也在那庞大的“虚假”中，无意间泄露了某种……“真实”？
深渊……或许并不完全是一场骗局？
我跟在卡珈身后，走出病房，踏入外面冰冷狭窄的金属走廊。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印着“测试区”标识的闸门正在缓缓打开，里面透出幽蓝的光。
我的顺从之下，冰冷的火焰在眼底静静燃烧。
无论你们是谁，无论想做什么。
把我当成实验品？
我会把这个该死的“不朽计划”，连同你们所有的秘密，一层一层，彻底撕开。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