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两仪殿内却暖意融融。巨大的绢帛地图在御案上铺开,李世民正与长孙无忌、房玄龄、马周、以及户部尚书唐俭等重臣,商议漕运与税赋之事。
今天李明达又伴在父皇身侧,看似乖巧,实则灵动的目光早已在那幅她“梦”中所见、又经她之手补全了许多细节的寰宇图上逡巡。
众人的话题集中在江淮与中原的粮产,忧虑着漕运的损耗与关中一旦遇灾便显局促的粮储。
听到这些,她似乎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伸出小手,越过中原与江南,直直地指向地图最南端那片标注着“交趾”、“林邑”(即安南地区)的区域,声音里充满了孩童发现新奇事物时的雀跃:
“阿耶!快看这里!”
李世民与众臣的讨论被打断,目光都温和地投向这位备受宠爱的小公主。李世民笑问:“兕子又发现什么了?”
“远祖老爷爷跟兕子说过这里!”小公主的手指点着那片区域,言之凿凿,“远祖老爷爷说,这里和我们长安不一样,太阳毒得很,雨水也多得不得了,一年到头都热乎乎的,好像永远都是夏天!”
户部尚书唐俭闻言笑道:“公主殿下所言不差,岭南确乃炎热多雨之地,瘴疠横行,故而地广人稀……”
他的话还未说完,小公主便用力摇头,打断了他:“才不是只有坏处呢!老爷爷说了,正因为太阳毒、雨水多,这里的人,这片大地上的稻子一年能熟三次呢!”
“什么?”李世民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明达见阿耶没懂,有些着急地比划着:“就是……就是稻子呀!像我们吃的粥和饭的那种稻子!在这里,种下去,长出来,收割了;马上又可以再种下去,再长出来,再收割!一年可以这样来回三次! 老爷爷说,那里的稻子,‘熟’得特别快!”
“一年三熟?!” 这一次,殿内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长孙无忌、房玄龄、户部尚书唐俭等人几乎同时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陛下,此事闻所未闻!”户部尚书唐俭首先表示怀疑,“我中原沃土,得天独厚,稻谷亦不过一岁一熟,至多江淮之地有‘再熟’之稻(双季稻),已属难得。一年三熟?这……这岂非神话?”
李世民也面露惊疑,看向兕子:“兕子,远祖果真如此说?一年之内,稻熟三次?产量如何?”
却见小公主挺起小胸膛,仿佛在捍卫“远祖老爷爷”的权威:“当然是真的!老爷爷的镜子里给兕子看的!金黄金黄的稻穗,沉甸甸的,割了一茬又一茬!还说,那里的稻子不挑地方,不像我们这里的稻子宝宝那么怕旱,稍微有点水就能长得很好,产量……产量好像也不比我们这里的少呢!”
她努力回忆着关于“占城稻”的特性:“老爷爷管它叫……叫‘不挑食的乖稻子’!说它性子急,长得快,吃饱了太阳和雨水就赶紧结穗子,好赶紧再来一次。”
房玄龄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陛下,若圣祖梦谕为真……则我大唐南方万里疆域,岂非是一片尚未完全发掘的巨大粮仓?交趾、林邑现今或属羁縻,其种植之术若能为我所用,推广于岭南诸道……”
马周也激动接口:“即便其稻米难以北运,亦可充盈岭南、剑南军仓,减少朝廷对南方的漕粮输入。更可养活更多人口,移民实边,彻底将蛮荒之地化为我大唐坚实之基!此乃固本培元之上策!”
李世民越听眼睛越亮,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作为帝王,他太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了!那意味着人口,意味着国力,意味着稳定!
他猛地一拍案几:“好!好一个‘不挑食的乖稻子’!好一个一年三熟!” 他立刻下令:“户部!司农寺!”
“臣在!”
“命户部、司农寺精选干练官员与农学博士,组建使团,携国书与厚礼,南下交趾、林邑。明为宣慰抚恤,察看风土,实则探寻此‘三熟之稻’。若得实,当以金帛珠玉,诚心求换良种,并延请善种此稻之农人随船而来。朕要在广、泉二州择良田试种,成功之后,推广于岭南诸道。此事关乎国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朕要在皇庄试种!若真能适应岭南水土,给朕大力推广!”
“臣等遵旨!”户部尚书与司农寺官员激动应下,他们知道,一项可能改变帝国农业格局的伟大探寻,就此开始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幅地图的南端,眼神火热,仿佛看到的不是一片蛮荒之地,而是无穷无尽的金色稻浪。
殿内,因“安南一年三熟稻”而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李世民与群臣的目光仍灼热地停留在帝国的南疆。
却见小公主的手指却并未停下,而是继续向东移动,滑过一片浩瀚无垠的、标注着“无尽瀛海”的蓝色区域。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漂洋过海,充满了疑惑。那片区域在地图上几乎是一片空白,唯有兕子用稚嫩的笔触画了一些奇怪的海洋生物。
“兕子,这片‘瀛海’如此广阔,莫非也有国度?”李世民好奇地问道,他如今对女儿地图上的任何标示都不敢小觑。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仿佛在回忆一段非常遥远的“梦谕”。她的小手最终停在了一片巨大的、轮廓略显模糊的陆地上,其形状与当今所知的所有大陆皆不相同。
“阿耶,老爷爷说,渡过这片最大最大的海,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两块新的、好大好大的土地。”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描述神话般的语气。
“新的土地?”房玄龄捻须沉吟,“比西域还远?比流鬼国(堪察加半岛)还北?”
“嗯!”只见小公主用力点头,“老爷爷说,那里的人,皮肤有红色的,有棕色的,说的话和我们完全不同。他们……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大唐,也不知道丝绸和瓷器呢。”
这番话已然让众人觉得不可思议,如同听闻海外奇谈,但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石破天惊。
“老爷爷说,那里的土地,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宝地!”
她的小手在那片大陆上点了又点。 “那里有一种金黄色的‘棒棒米’(玉米),一棵苗上能结出好几根大棒子,产量吓死人,碾碎了也能做饼吃!”
“还有一种长在土里的‘土蛋蛋’(土豆),挖出来煮熟了又香又糯,能当主食,饱腹极了,不挑地,山地也能种!”
“还有一种红皮或者白皮的‘大地瓜’(红薯),藤蔓趴在地上长,底下的块茎甜滋滋的,产量比稻米高多了,不怕旱!”
她每说一种,就用手比划一下大小和形状。群臣听得目瞪口呆,想象着这些闻所未闻的、堪称“神物”的作物。
户部尚书唐俭的声音都颤抖了:“陛下!若…若公主所言属实,此三种作物,任何一种若能引入大唐,其功可泽被苍生万代!必将再无饥馑之忧啊!”
作为掌管天下钱粮的人,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些作物的战略价值,远在一年三熟的稻谷之上——因为它们听起来更能抗逆,更能利用贫瘠土地。
李世民的眼中的光芒已经不再是欣喜,而是近乎一种帝王对“天命所归”的震撼与渴望。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
“然则,兕子,”他的目光投向那片浩瀚的“无尽瀛海”,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此地离我中华,究竟多远?如何能至?”
李明达的小脸皱了起来,似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她努力思考着“老爷爷”的比喻。 “老爷爷说……非常非常远,远到船要在海上不停地走好几个月。”
她张开双臂,尽力比划着一个巨大的概念,“比我们从长安去广州还要远十倍、百倍!”
“现在的船……不行。”她摇着头,“现在的船虽然能远洋,但风浪一大就害怕,会出问题的,粮食和水也不够吃那么久。”
她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憧憬:“老爷爷说,必须造出一种非常大非常大的船! 像……像一座能移动的小山!”
“要有好多层楼那么高,有好多好多帆,能吃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