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丹看着王玄策眼中不灭的火焰,苦笑着摇头:"尊使,那只是传说,是商人们在绝望航行中产生的幻觉,当不得真。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黄金国'和几种不知真假的作物,赌上整个舰队和所有人的性命,不值得。"
"不过,"老胡商话锋一转,似乎被王玄策的执着所动,也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使然,"小人的一位族叔,二十年前曾参与过一次疯狂的东行,他是极少数活着回来的人之一。他临终前,曾凭记忆画过一点...东西。"
阿尔丹唤沙弥取来纸笔——那是寺中用于抄录经文的粗糙纸张和炭笔。
他闭目沉思良久,仿佛在调动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记忆,然后开始勾勒。
他画出的,并非精确的海图,而更像是一幅基于传说与模糊记忆的示意图。
一条曲折的航线从"天竺"东海岸某处出发,大胆地指向无尽的东方海洋。
其中标注着一些令人心悸的符号:代表永恒东风与洋流的波浪线,象征风暴区域的巨大漩涡,以及可能数月不见陆地的空白海域。
在航线的尽头,是一个模糊的、巨大的陆地轮廓,旁边用波斯文标注着"黄金之地 - 传说需航行无数个新月"。更让人心惊的是,在航线中段,他画了几个小点,旁注"幽灵岛,或有淡水,但旋现旋隐,不可依赖"。
"尊使,请记住,"阿尔丹将这幅充满不确定性的"海图"递给王玄策,神色无比凝重,"这并非航行的指引,更像是一张...死亡路线图。
我族叔说,那是一片连海神都遗忘的领域,航行其上,是对勇气、运气和信仰最残酷的考验。
十艘船去,未必有一艘能寻到那片土地;即便寻到,也未必能带回消息;即便能回,也必然是九死一生。"
离开佛寺,王玄策紧握着那份粗糙却重若千斤的示意图,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线索似乎前所未有地具体,指向了明确的东方,甚至有了模糊的航线指引;但这指引所揭示的前路凶险,也超出了以往所有的想象。
那不再是已知海域的风暴或海盗,而是对人类航海能力、意志力乃至国力的终极挑战。
他将阿尔丹之言与那份示意图尽数告知刘仁轨。
刘仁轨仔细审视着那张充满未知符号的图纸,沉默地听完,久久不语。他走到舷窗边,望着窗外印度洋上壮丽的落日,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仿佛真的通往一个黄金国度。
"玄策兄,"他最终开口,声音沉稳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若依此图与此人所言,东向之海,实乃绝地。
我水师将士悍不畏死,然则无谓牺牲,非为将之道。陛下与公主所托,是开辟商路,寻觅嘉禾,而非...举国之力,探索幽冥。此等规模的远航,所需船只、物资、人员,已非我等一使一节所能决断。"
王玄策重重地点头,摩挲着怀中那份已被汗水浸得有些柔软的神秘海图,现在,它旁边多了一份同样充满未知的"死亡路线图"。
"正则兄所言极是!"他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此事关系太过重大,已远超你我权限与此次出使的初衷。这已非寻觅,而是真正的开天辟地之举!
必须立刻返航,将此图与所知一切,面呈陛下与晋阳公主殿下!需动用举国之力,精心准备数年,甚至十数年,方有万一之可能。你我...不能在此贸然行事。"
这一刻,寻找美洲作物的目标,从一个模糊的使命,变成了一个具体却无比艰巨的长期国策。
王玄策知道,他们的首次南洋之行,已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果,而一个更加波澜壮阔、却也更加危险的时代,正等待着大唐去开启。
他望向东方的目光,少了几分即刻启程的冲动,却多了几分必将实现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庞大的船队自印度东海岸启程,乘着西南季风的尾声,开始了归国的航程。
与去时不同,此时的船队吃水更深,航行速度也略显沉稳——每一艘船的船舱里,都塞满了此次远航的收获。
船舱深处,是此次远航最直接的财富。来自爪哇和苏门答腊的胡椒堆积如山,麻袋里散发出辛辣诱人的气息;肉豆蔻与丁香被小心地装在密封的陶罐里,其馥郁奇香仍丝丝缕缕地透出;檀香木和沉香木被整齐捆扎,那沉稳而神圣的香气仿佛能安抚远航者疲惫的灵魂。
来自锡兰和南天竺的象牙被打磨光滑,犀角被妥善包裹,各色宝石——如红宝石、蓝宝石、猫眼石,则被装入衬着丝绒的小匣,在昏暗的船舱里偶尔折射出迷人的光彩。
更有那洁白温润的珍珠、巨大的玳瑁壳,以及许多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奇异香料和树脂。
在王玄策的严令与随行农官的精心下,那些看似不起眼,却可能改变帝国农业格局的种子,被分门别类,用防潮的油布包裹,标记清楚,分散存放在几艘主要舰只最干燥安全的舱室。
这其中不仅有来自爪哇的那束高产稻种,更有许多前所未见的物种:
有一种来自天竺的“胡瓜”,口感更为清脆;一种被称为 “茄子” 的紫色果实,农官记录“可蒸煮食之”;还有一种来自暹罗湾的 “蕹菜” ,被注记“水生,极耐热,生长迅猛”。
除了采集的成熟香料,他们也带回了胡椒、丁香、肉豆蔻的幼苗或种子,梦想着能在岭南尝试移植。
还有一种来自南天竺的 “胡卢巴” 种子,被记录有药用价值。
虽然新鲜水果无法保存,但他们收集了 “波罗蜜”、 “莽吉柿”等大型水果的种子,期待着能在温暖的南方培育。
此外,还有各种色彩斑斓的热带兰花、奇特的食虫植物猪笼草的幼苗,这些虽无食用价值,但其奇异形态足以令长安的贵人们惊叹。
在苏门答腊,他们找到了一种类似芋头但体型更大的块茎,被当地人称为 “蒟蒻”,虽不确定其具体价值,但因其硕大而被记录在案。
所有这些种子和幼苗,都承载着晋阳公主“广纳天下嘉禾”的梦想,是比金银珠宝更具潜在意义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