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公主殿下,臣于天竺佛寺,偶得此图。据波斯商人言,更东方,跨越一片浩瀚无垠之‘黑暗之海’,或有‘黄金之国’,其地产有奇物,或与殿下梦中所寻之‘亩产十石’神物相类。然其航路,据称九死一生,十不存一……”
李治接过那粗糙的图纸,看着上面简略而令人心悸的标记,眉头微蹙,眼中却闪过一丝向往的光芒。他将图纸递给内侍,内侍又恭敬地送入珠帘之后。
殿内安静下来,只闻晋阳公主轻轻展开图纸的细微声响。片刻的沉寂后,珠帘后传来了李明达那清越而冷静的声音,这声音虽带着少女的柔润,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理性。
“王使者之心,陛下之志,明达深知。”她缓缓说道,“此图所载,方向或可为真,然其路途之遥,远超想象。
以我大唐现今之造船、导航、储粮、御水之术,欲横渡此等浩瀚大洋,无异于以卵击石,徒耗国力民命,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
李治闻言,眼中的光芒稍稍收敛,露出思索之色。
李明达继续道:“然,希望并非全然湮灭。皇兄,王使者,刘都督,我以为,与其倾举国之力,行此豪赌,不若徐图之,缓进之。”
她的声音清晰而富有策略性,“可在南洋及已知海域,如吕宋、流求乃至更东之岛屿,徐徐探索,建立据点,逐步向东推进。一来,可继续搜寻,或许千年之间,已有零星先民,凭借洋流或偶然,将那‘黄金之国’的些许物种,带到了这些中间的岛屿之上,只是不为人知;二来,亦可借此磨砺我水师,改进船舶,积累远航经验。待他日,技术成熟,国力更盛,再图跨越重洋,方是万全之策。”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李治、王玄策、刘仁轨都陷入了深思。
晋阳公主并未否定远大的目标,而是指出了通往目标最现实、最稳妥的道路。
王玄策率先躬身:“公主殿下深谋远虑,臣等拜服!确是臣等急于求成,险些误了大事。”
刘仁轨也重重颔首:“殿下所言,方为老成谋国之道。远航非一日之功,需久久为功。”
李治看着珠帘后的身影,眼中满是赞赏与信赖:“明达之言,老成持重,深得朕心。便依此策!王卿、刘卿,你二人且先将此次航行经验、海图、物产一一整理归档。这向东探索之事,便作为我大唐的百年之计,由尔等奠定基石,后人自当继之!”
“玄策,正则,”李治缓缓开口,目光如炬,“可还有事要禀?”
王玄策与刘仁轨对视一眼,同时跪伏于地。
“陛下明察,”王玄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臣等……确有一事,关乎天家,千系重大,不敢宣之于众,甚至……不知该如何禀奏陛下与公主殿下。”
李治的手指在御案的龙纹上轻轻敲击,心中已掠过无数猜测。
“关乎……兕子?”他唯一能想到的,能让这两位重臣如此犹豫的,只能是他们共同守护的晋阳公主。
王玄策沉重地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臣等在爪哇以西,苏门答腊密林之中……得遇……废太子承乾公子。”
“哐当!”
李治手边的茶盏被袖袍带倒,温热的茶水泼洒在御案之上,如同他此刻骤然翻涌的心潮。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猛地从御座上站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以及一丝本能的、属于帝王的厉色。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朕的阿兄,他……他还活着?!”
“臣以性命担保,千真万确。”王玄策抬起头,将如何从爪哇酋长处听闻线索,如何秘密前往,如何与李承乾会面,以及李承乾所言——记得长乐公主求情、记得陛下(李治)的维护、感念晋阳公主帮扶之恩,乃至他直言陛下比他更适合执掌大唐,并立誓为晋阳公主寻找神物——原原本本,细细陈述。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李治缓缓坐回龙椅,以手覆额,阴影遮住了他脸上的所有表情。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打破了他十数年来的认知。
那个在官方记载中早已病逝黔州的兄长,竟然还在海外挣扎求生。
愤怒?不,更多的是无尽的复杂。
那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兄长,也曾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如今却成了帝国一个活着的、不能被提及的幽灵。
“他……身体如何?”良久,李治才哑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清瘦许多,风霜满面,但精神尚可,于海外经营一处河谷,秩序井然。”王玄策谨慎地回答。
“他……可有怨望?可曾提及……父皇?可曾想……回来?”李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帝王的审慎与弟弟的不安。
“公子言语间,唯有对过往的追悔与释然。他直言陛下治国胜他良多,对先帝……唯有愧疚。至于归来,”王玄策顿了顿,“他只字未提,其处境,亦不可能归来。”
李治明白了。
归来,就是一场政治地震。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幼时跟在大哥身后奔跑的画面,与后来东宫谋逆的诏书重叠在一起。
如何处理?承认他?那是自毁江山。
装作不知?骨肉之情何忍?这实在是一个极其棘手的难题。
“朕……知道了。”李治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此事,到此为止,出你二人之口,入朕与公主之耳,绝不可再有第五人知晓!至于阿兄那里……”
他沉吟片刻,帝王的心术最终被残存的手足之情软化,“以后南下船队,可不着痕迹地……给予些帮助。书籍、药物、良种,皆以‘公主寻觅作物,资助海外唐人’之名进行,务必隐秘。”
“臣,遵旨!”王玄策与刘仁轨深深叩首。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珠帘后的李明达忽然走出,走到李治面前,屈膝跪下,仰望着他,眼中带着无比的恳求:“皇兄,我知你为难,国法如山,旧案难翻。我不敢求阿兄能光明正大地回来。我只求你……允我一件小事。”
李治连忙要扶她:“兕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