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船队带来的惊人收益与万国来朝的盛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洛阳的朝堂上激起了远比广州港的浪花更为汹涌的波澜。
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集团保守派,敏锐地察觉到,这股来自海洋的力量,正在悄然改变帝国权力的根基。
这日常朝,议题方才涉及新设市舶司及来年预算向水师、港口倾斜,太尉长孙无忌便手持玉笏,沉步出列。
他并未直接攻击海贸,而是以一种老成谋国的姿态,向御座上的李治躬身一礼,声音洪亮而充满忧思:
“陛下,老臣近日观户部奏报,海舶之利,确乎可观。然则,我大唐立国之本,在于关中,在于河洛,在于陇右!府兵之基,在于均田!今举国目光皆投向东南海隅,钱帛、工匠、丁壮乃至朝廷关注,皆为之牵引。长此以往,恐重东南而轻西北,厚商贾而薄农桑啊!”
他目光扫过同列的数位重臣,继续道:“陆上丝路,虽时有梗阻,然经营百年,脉络已成,更兼沿途安西、北庭都护府镇守,乃实实在在之疆域拓展与威德远播。而这海上虚利,飘忽不定,风波难测,若一味倾注国力,万一有变,则损失难以估量。且商贾逐利,心性狡黠,若使其坐大,与地方豪强勾结,恐动摇国本!还望陛下三思,切莫重海轻陆,舍本逐末!”
褚遂良亦立刻出言附和:“太尉所言极是!《礼记》有云:‘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今闻岭南、泉州之地,普通水手因海贸骤富,竟也衣帛食肉,僭越礼制,此风断不可长!长幼无序,尊卑不分,乃乱象之始也!”
几位出身关陇的将领也纷纷表态,担忧朝廷对西北边防的投入会因海运而削减。
面对这意料之中的发难,端坐龙椅的李治,脸上已不见了初登基时的些许青涩与犹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威严。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将目光投向户部尚书高履行。
户部尚书高履行会意,出列朗声奏报:“启奏陛下,据核算,去岁广、泉二州市舶司直接税入,加之海贸带动之相关作坊、商税,总计已逾三百万贯。
且此番收入,皆為现钱与实货,入库迅速,不似田赋时有拖欠折色。今春关中河工款项、陇右军镇额外犒赏,皆赖于此。太尉所忧西北军费,非但未减,反因海利而增三成。”
数据面前,长孙无忌等人的气势为之一窒。
李治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太尉、褚公,尔等老成谋国,心系社稷,朕心甚慰。”
他先予肯定,随即话锋一转,“然,太尉可知,这海贸所得,并非仅充盈朕之内帑,更是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关中河工,惠及百万黎庶;陇右犒军,稳固边防,此岂非正是以海利固陆基?”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几步,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至于所谓‘重海轻陆’,更是无稽之谈。陆上丝路,朕未曾有一日懈怠,安西、北庭,仍是帝国臂膀。
然,陆海并举,方是雄主之道!这海上之利,取之不尽,为何要固步自封,拒之于门外?难道因海路有风浪,便因噎废食吗?”
他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更何况,这海贸之利,乃由朝廷市舶司直接掌控,不经地方豪强,不累及寻常农户。此乃活水之源,正可滋养干涸的国库,办许多以往想办而无力去办之事。若拘泥于‘重农抑商’之旧说,坐视财源流逝,方是真舍本逐末!”
李治的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蕴含着新君欲直接掌控经济命脉、摆脱对传统势力依赖的深远布局。
他巧妙地利用了南洋收益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将保守派的道德指责化解于无形。
珠帘之后,晋阳公主李明达静静聆听着,她知道,皇兄正在利用这来自海洋的财富,一步步地撬动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这朝堂上的波澜,不过是帝国航船转向深海时,必须经历的阵风。
退朝后,李治在偏殿单独召见了刚从岭南巡查归来的刘仁轨。
“正则,海师整顿如何?”
“回陛下,已汰弱留强,新造战舰二十艘,皆配备强弩钢刀,沿海主要航道,已无敌踪。”
“好!”李治目光锐利,“这海上命脉,必须牢牢握在朕的手中。水师,便是朕的定海神针!”
与此同时,数名在本次南洋航行中表现出色、背景与关陇集团无甚瓜葛的中低级官员,收到了吏部的调令,或进入市舶司核心,或外放东南沿海州县。
一场无声的人事布局,伴随着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悄然展开。
长孙无忌回到府中,面色阴沉。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曾经需要他扶持的年轻外甥,如今翅膀已硬。
那来自海洋的金钱力量,正成为天子手中最锋利的剑,一点点地削砍着他们这些旧日勋贵的权柄。然而,面对真金白银和皇帝日益稳固的权威,他一时竟也找不到更有效的反击策略。
南洋海贸的巨额利润,如同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巨大膏腴,岂能真正避开那些盘踞在帝国权力核心数百年的关陇门阀的嗅觉?
长孙无忌在朝堂上的直言进谏,与其说是反对海贸本身,不如说是一次试探与警告,更是对这块新蛋糕发起争夺的信号。
当他们发现年轻皇帝的意志已难以在明面上撼动时,关陇集团展现出了其作为顶级政治门阀的韧性、智慧与惊人的适应能力。
他们迅速调整策略,从“阻挠”转向了 “渗透与控制”。
“海利,亦天下之利,岂能尽归陛下与寒门?”
在长孙府邸的密室内,关陇集团的几位关键的核心人物终于达成了共识。
他们根深蒂固的势力网络开始了悄然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