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像是沉进了一条冰冷的河。
  岸上有人不停叫我。
  母亲说,她已经收拾好了我从前的院子。
  父亲说,他不要官位了,只要我醒来。
  谢砚握着我的手,一遍遍说婚事不作数。
  那些我等了三年的话,终于全都听见了。
  可我竟没有力气高兴。
  第三日夜里,我睁开眼。
  宁宁趴在床边,脸上还挂着泪。她睡得很不安稳,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我刚动了一下,她便惊醒了。
  “娘?”
  她不敢大声,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确定我还热着,她忽然哭起来。
  “娘没凉。”
  “娘真的没凉!”
  众人很快涌进房中。
  母亲端着药,父亲抱着新被,谢砚甚至连鞋都没穿好。
  每个人都有许多话想说。
  我只觉得吵。
  “出去。”
  我的声音很轻,他们却全都僵住了。
  母亲勉强笑了笑。
  “南乔,先把药喝了。娘给你做了杏仁酪,就放在炉子上。”
  “我不想吃。”
  父亲低声道:“那你想吃什么?为父让人去买。”
  “我只想安静。”
  谢砚上前一步。
  “我陪着你。”
  我看向他。
  “你也出去。”
  他的脸色顿时比病发时还白。
  宁宁不安地看着我。
  我摸了摸她的头。
  “宁宁留下。”
  谢砚站了许久,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宁宁爬上床,小心躺到我身边。
  “娘,我不压着你。”
  “我就占一点点地方。”
  我将她抱进怀里。
  她忍了很久,还是问:“是不是我让你回山里,你才不想醒?”
  “不是。”
  “可我说了坏话。”
  “你只是害怕爹爹死。害怕的时候,人会说错话。”
  宁宁吸了吸鼻子。
  “那你原谅我了吗?”
  我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娘从没怪你。”
  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
  母亲听见了。
  我安慰了六岁的宁宁,却不愿对他们说一句原谅。
  次日,院判与府医一同替我诊脉。
  院判翻看我留下的药方,神色越来越惊讶。
  “这药方是从何处得来的?”
  谢砚道:“南乔从南岭带回来的。”
  “她说只能暂缓我的病。”
  院判立刻摇头。
  “不是暂缓。”
  “这方子缺了一味赤心藤。若补全药引,连服三个月,谢大人的病便可去根。”
  满屋忽然安静。
  谢砚猛地看向我。
  “赤心藤在哪儿?”
  我闭上眼。
  “丢了。”
  府医却从我的旧包袱里,找出一只缝在夹层中的药囊。
  药囊上全是干涸的血,里面装着几片赤红色的药材。
  正是赤心藤。
  三年前,我被山匪追到崖边。
  怀里的药囊被刀划破,我便把最后几片药材缝进了衣服。
  就算我死了,也盼着有人能把它送回谢家。
  谢砚看着那只药囊,眼眶一点点红了。
  “所以,我根本不需要娶令仪?”
  院判点头。
  “有此药,国公府的宫药便不是唯一的活路。”
  崔令仪站在门外,轻声道:“从来都不是。”
  她拿出一封折好的信,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退婚书。”
  “只是有些话,在退婚之前,该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