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芜抬眸向荀玄玑直直看去。
即便是漆黑的雨夜,此人也依旧是一身孤冷高远不染凡尘的矜贵,竟无一丝狼狈。
那张冷白的面容在昏黄的灯火与雨色映衬下,竟更显几分清绝。
此男之容,还真是人间难寻……
姜芜反观自身。
一头长发湿漉漉地披着,就足够狼狈了。
荀玄玑见她只盯着自己却不说话。
于是主动走过去,看着她低声道:“姜姑娘,好巧。‘’
姜芜嘴角扯了一下。
是挺巧,她今晚被夜袭,他刚好就碰上了。
真不知是孽缘还是幸运。
荀玄玑偏还得寸进尺,又上前半步,低头去看姜芜的眼睛:“今晚,我可否又算救了你一回?”
姜芜自身不需要被救。
但她身边的人若是没有荀玄玑及时出手,那今晚可就真的生死难料了。
姜芜很难否认他的数次出手搭救,即便从前再抵抗与此人有所瓜葛,今日也必须承认此事。
她坦坦荡荡地给荀玄玑行了一记谢礼。
“国师,多谢相助。”
“姜芜无以为报,若国师他日有需要姜芜之处,姜芜必定报答。”
她说得一板一眼,又极为认真。
反倒是荀玄玑心中为她的真诚轻轻一颤。
她,可知此话重量?
姜芜伸手:“国师,里面请。”
她主动邀请,令他更是有些意外。
上次在国师府,她还处处抗拒着要与他划清界限,很是抵触他对她的试探。
今晚,怎么改性子了?
看来,是别有所求。
荀玄玑进屋后,姜芜看向他身边跟着的一行人,除了屋外院子里的随行侍卫,他身边贴身的这两个都是她曾见过的。
一个是在冷宫便见过的安戍,另一个是上次跟踪自己被她所伤的那人,不知姓名。
姜芜清了一下嗓子,开门见山直接便先来了一个不情之请:“能否借下国师的人手?”
荀玄玑知她所想,示意安戍:“去把那些尸体都清理了。”
姜芜跟着道:“我院中树下还有个活的,只是昏迷了。”
“请将此人带到此处来。”
安戍立即领命带人去了后院。
姜芜这才缓缓在荀玄玑对面坐下。
荀玄玑看向安镜,安镜立即退了出去,带着其余人守在院子里。
桌子上的茶水早就冷了。
姜芜在村里雇的那些妇人也都只是白天来家里干活,晚上全都放归家去了。
所以姜芜想着自己先去准备一壶热茶来。
她刚要起身,崔织和花公公便一起急匆匆地提着篮子打着伞来到了前院。
“阿芜——”
“姑娘——”
话音未落,他们二人就被院子里那庞然大物般的马车和一个个肃冷不动,闻声便转头盯着他们的侍卫吓的瞬间呆住。
崔织有些腿软。
花公公好歹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哆哆嗦嗦,满是担忧地看向姜芜。
他深知姜芜是假死才从深宫里脱身出来的。
而这些人是什么来处?
会不会伤害姑娘?
花公公壮着胆子往厅堂走去:“不知竟是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了。‘’
“今晚承蒙各位相助,又淋了雨。我们熬了姜汤——汤……”
花公公像见了鬼似的盯着此刻正端端正正坐在厅堂里的荀玄玑,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信此人当真就是那位高冷清疏的国师时,双腿一软当真跪在了地上。
国师怎会出现在他们这偏僻的小庄子里?
完了!
国师知道姑娘没死。
也定然认出了自己!
花公公当即一个转身,朝着荀玄玑便重重一个磕头。
额头触地,‘砰’的一声巨响。
“国师恕罪,求国师饶了我们姑娘吧!”
“奴婢愿意赴死,求国师当做没有见过我们姑娘。”
“奴婢来生就是做牛做马也必定报答国师恩情!!”
花公公不停地‘砰砰’磕头,夹杂着哭腔,满是哀求。
姜芜几乎是蹦起来赶紧上前,一把拽住花公公。
“公公!您这是做什么?”
荀玄玑也跟着起身。
“花公公,您不必如此。”
姜芜:“你当做他不知我是假死?”
“今晚是意外来到咱们庄子上遇见我的?”
“公公,他早知道了。”
“放心,他不会出卖我们的。”
荀玄玑闻言,看向姜芜微勾了一下唇角。
她便那般自信,他不会出卖她?
花公公泪眼汪汪地抬起头来,额头已经出了血,却还是不敢相信的问道:“当真?”
“姑娘,国师大人他,他当真不会把您还活着之事告诉陛下?”
姜芜迟疑了一下,而后又点头。
“他要说早便说了。”
“何必等到如今?”
“如今不说,便和我已是同盟。”
“再说便是欺君罔上之罪。”
荀玄玑在一旁听着她将此事分析得如此头头是道,不由深深看向姜芜。
她说的,确实是理。
从一开始他知她在冷宫杀人,又找来女尸替身,便只是看着没有捅破。
直到她假死出宫。
甚至她亲自登上国师府的大门,萧璟越那日与她就在同一府中,他也未曾泄露半字。
他与她,还真能担上‘同盟’二字。
花公公转头又朝荀玄玑磕头:“国师大恩,奴婢铭记于心!”
“我们姑娘千辛万苦,死里逃生地活到今日已是不易。”
“若能有国师庇护,今后便是死了,奴婢也能含笑九泉了。”
姜芜拽不住花公公。
“公公您——”
荀玄玑上前,一把搀扶起花公公。
他含了内力,花公公根本无法抗拒,恍惚着便直直地起了身。
荀玄玑盯着眼前的老太监,表情尽量带着几分柔和:“我记得你。”
“掖庭局的总管公公,也曾是崇德太后娘娘身边的总管大太监花公公。”
“见到你还活着,这是一件好事。”
花公公有些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太后娘娘死得早,那时的荀玄玑也才年仅十三。
虽因着他的皇后姐姐也去太后宫里拜见过一两回,而他如此尊贵身份竟还记得自己这样一个太监,对花公公来说很是受宠若惊。
重要的是,他没有告发自己和姑娘。
而姑娘正好也能通过他去求那高三公子手里的《毒医经》,此事不正是那‘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大好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