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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
  我身着嫁衣,由两名高昌女卫搀扶着,踏上校场早早铺就的红毡。
  扶着我的高昌喜婆笑着奉承:
  “恭喜皇妃,贺喜皇妃。”
  “殿下常年带兵,还未曾有过一妻一妾,可是我们高昌无数女子心中的好男郎呢。”
  “虽说军营不比王城府邸,但殿下连日亲自督办布置,足见真心。”
  我沉默不语,只小心地通过盖头下面那一处逼仄视角,跟着她往前走。
  却在转角处,撞到了一个人。
  我不由轻声惊呼,对方及时伸来一只手,将我扶住。
  “夫人小心!”
  我浑身僵住,是贺兰歧!
  巨大的荒诞感袭来。
  出征之前,这把嗓音还对我许下世上最动听的誓言。
  “兰熙,待战事稍息,我归来之时,便是娶你之日。你......你可欢喜?”
  我以为我们的感情坚不可摧。
  可是,也并没有沧海桑田、此去经年。
  仅仅数日,仅仅一句轻飘飘的“试炼”,便都灰飞烟灭。
  我退后一步,微微福身。
  “谢谢将军。”
  他探究地目光落向我,声音带着几分沉吟:
  “夫人,你的声音,倒很像我一位故人。”
  但旋即又朗声笑道。
  “怪道古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那位故人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我心口猛地一缩,指尖攥紧嫁衣面料,垂着头不敢应声。
  喜婆扶着我继续往前走,自他身侧缓缓经过。
  坐在休整帐等候时,喜婆笑吟吟地告诉我:
  “皇妃在此等候吉时即可,若不得劲,可先将盖头揭了,随意吃些小食。”
  “咱们高昌女子,没有那么多讲究。”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依言揭了盖头。
  掀起帐脸一角,往外面的校场望去。
  校场两侧分别摆着几列长案。
  公主、高昌与大胤的高阶军士,坐在左侧席上。
  一百三十八名姐妹皆戴着帷帽,坐在右侧。
  几名贺兰军的校尉端着酒,目光时不时投向对面。
  “高昌的风俗倒是特别,军营婚宴,女子也能公然上桌同席。”
  “终究是异域风俗,和咱们大胤不同。我大胤女子最懂本分,怎会这般抛头露面......”
  公主嗤笑道:
  “民间女子不同贵族,无道德教养之观,必须以礼法约束。”
  “若是心野了,莫说试炼七日,约莫一日都难熬。”
  连羌持剑巡到案边,似笑非笑开口:
  “诸位说得有理。只是高昌不一样。”
  他目光缓缓扫过女眷那一席,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
  “我们高昌女子入席,不必靠男人施舍恩典,全凭自己意愿。”
  “若丈夫战死沙场,她们不必为了忠义牌坊枯守一生。她们有选择自己前路的权利。”
  那几人面色涨红,闭了嘴闷头喝酒。
  帷帽覆面,看不清女眷们的表情。
  但她们的脊背,似乎都默默坐直了几分。
  柳娘习惯性抚着肚子的手,捏成了微微颤抖的拳头。
  一向稳重自持的阿衡,竟破天荒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我忽然想起,阿衡曾跟我讲过,她并非汉族。
  她家曾是名满天下的苗医世家,爱饮酒,也最擅长以酒入药。
  可自从跟着赵岑入了军营,她就因汉族礼法而不再碰酒。
  我曾问她,就这么放弃家传之术,值得吗?
  她有些困惑,但旋即还是坚定地回答:
  若二人同心,做些牺牲又何妨?
  此刻,她将酒杯毫不犹豫地送入帷帽,一饮而尽。
  仿佛是突然清醒,又像在无声地抗议与诘问。
  若二人同心就必须有一人牺牲。
  为何被牺牲的,都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