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夜路,泥泞得能陷住鞋跟。乔芷昕提着马灯往娘家走,刚过村头的石桥,脚下就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了个正着。她惊呼着往前扑,马灯“哐当”砸在地上,灯芯灭了,整个人重重摔在泥水里,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姑娘,你没事吧?”一道清朗的男声突然响起,手电筒的光束穿透黑暗,落在她身上。
乔芷昕撑着胳膊抬头,看到一个穿着卡其布衬衫的男人快步走来,肩上挎着军绿色背包,眉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他蹲下身,递过一块干净的手帕,语气温和:“先擦擦,能起来吗?”
“膝盖……好像摔破了。”乔芷昕接过手帕,借着光看清男人的肩章痕迹——和周延骁的不同,应该是其他部队的。她撑着他的手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疼得皱紧了眉。
“我叫靳野,刚从部队探亲回来,家在隔壁村。”男人自我介绍着,自然地扶着她的胳膊,“这路太滑,我送你回去吧,你家在哪个方向?”
乔芷昕不好拒绝,只能小声道谢:“麻烦你了,我家在前面周家村,我叫乔芷昕。”
两人慢慢往回走,靳野话不多,却总能及时提醒她避开坑洼。乔芷昕心里却有些打鼓——周延骁本就不喜欢她,要是让他看到自己被别的男人送回来,指不定又要误会。
快到周家门口时,她远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坝里,手里攥着马灯,身影在夜色里绷得笔直。是周延骁。
乔芷昕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抽回被靳野扶着的手。可没等她动作,周延骁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目光先落在她沾着泥污的裤腿和泛红的膝盖上,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随即转向靳野,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这位是?”靳野先开口,语气坦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乔芷昕心一横,抢先说道:“靳同志,这是我哥,周延骁。哥,这是靳野同志,刚才我路上摔了,是他送我回来的。”
她刻意加重“哥哥”两个字,垂着眼不敢看周延骁——她知道他不喜欢自己,与其让他误会两人关系,不如用“兄妹”的说法,省得再添不快。
这话一出,靳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原来是乔姑娘的哥哥,麻烦你了,她膝盖伤了,记得处理一下。”
周延骁没接话,只是盯着乔芷昕的眼睛,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他没反驳,却上前一步,直接蹲下身,背对着她,语气硬邦邦的:“上来,我背你进去。”
乔芷昕僵在原地,手还搭在靳野的胳膊上。靳野识趣地松开手,笑着说:“那我就不打扰了,乔姑娘,好好养伤。”说完便转身离开。
等靳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周延骁才回头看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愣着干什么?想在外面冻一晚上?”
乔芷昕咬了咬唇,还是趴在了他背上。他的肩膀很宽,却带着明显的僵硬,手掌扣在她腿弯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像是在发泄什么。
进了院子,王秀兰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乔芷昕的样子,忍不住念叨:“让你别自己走,你偏不听,这膝盖要是感染了可怎么办?”
周延骁没说话,径直把乔芷昕背到炕上,转身去厨房拿热水和布条。他蹲在炕边,小心翼翼地卷起她的裤腿——膝盖上的伤口渗着血,周围沾着泥渣。他用热水巾轻轻擦拭,动作比平时重了些,乔芷昕疼得嘶了一声。
“知道疼,下次还敢自己走?”周延骁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还学会认‘哥哥’了?我怎么不知道我多了你这么个‘妹妹’?”
乔芷昕心里一沉,知道他是听到了刚才的话。她垂着眼,小声解释:“我就是……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周延骁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误会你和他有关系?乔芷昕,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在乎这些?”
他的话像根刺,扎得乔芷昕心里发疼。她攥紧衣角,没再说话——是啊,他本来就不喜欢她,又怎么会在乎她和谁走得近。
周延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把红药水倒在布条上,粗鲁地敷在她的伤口上,却在看到她瑟缩了一下时,动作又不自觉地放轻了。
王秀兰在一旁看了半天,突然开口:“靳家那小子我认识,是公社靳书记的儿子,人不错。不过延骁啊,你这妹妹……”
“妈,我和她不是兄妹。”周延骁突然打断她,语气生硬,“您先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就行。”
王秀兰愣了一下,看了看儿子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乔芷昕低头的模样,笑着转身走了:“行,你们早点歇着。”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周延骁收拾好东西,却没走,坐在炕边的椅子上,盯着她的膝盖,像是在跟谁置气。
“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能处理。”乔芷昕小声说,她知道他不喜欢自己,没必要再让他陪着。
周延骁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以后晚上别一个人出门,要去娘家,我送你。”
乔芷昕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不像平时那样冷硬。她心里一动,却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免得你不方便。”
周延骁猛地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愠怒:“乔芷昕,你就这么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他的话让乔芷昕哑口无言。她不是不想,是不敢——他的冷淡像一道墙,她怕自己再往前一步,又是满身伤痕。
周延骁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的烦躁更甚。他站起身,拿起马灯:“你好好休息,有事喊我。”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屋子,关门的声音却轻得怕吵醒她。
外屋的周延骁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马灯,耳边反复回响着乔芷昕介绍他是“哥哥”时的语气。他皱着眉,骂了句“笨蛋”,却又忍不住想起她刚才趴在背上时,那轻轻的呼吸声,心跳竟乱了节拍。
他以为自己不喜欢她,可刚才看到她被别的男人扶着,听到那句“哥哥”时,心里那股莫名的酸涩,又是什么?
这女人,好像不知不觉间,已经让他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