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司马集团总部大厦的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整座城市都在沉睡,只有这扇窗透出孤零零的光。从四十七楼望出去,城市的夜景像一片沉默的海,零星的灯火是海面上漂浮的渔火。
司马逸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
酒已经醒了,冰块早就化尽,杯壁上的水珠沿着玻璃慢慢滑落。他不知道这杯酒是什么时候倒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这站了多久。只知道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陌生得让他不想认。
三十五岁。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四十五。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衬衫皱巴巴的,领带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袖口的扣子松着一颗。头发长了,没剪,额前垂下来一缕,遮住了左边眉骨上那道疤。
那道疤是五年前留下的。
五年前,7月18日,法院门口。
那天他穿着黑色大衣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被押上囚车。她没回头,一次都没有。囚车开走的时候,他忽然发了疯一样冲下台阶,一头撞在路边的灯柱上。
血从眉骨流下来,糊了半边脸。司机冲过来扶他,他一巴掌推开,就站在那里,看着囚车消失的方向,血一直流,他一直在看。
后来缝了七针。他没打麻药。
不是为了惩罚自己。是因为疼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法庭上,当他说出“按法律”三个字的时候,她看向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东西,比恨更让他受不了:绝望。那种彻底明白了、彻底相信了、彻底放弃了的绝望。
那一刻他差点站起来,冲上去把她抱在怀里,告诉所有人“她不可能是罪犯,我愿意用命担保”。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
因为他不能。
因为他有不能说的理由。
司马逸风把酒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向办公室的另一头。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一幅水墨山水,尺幅不大,装裱得很精致。画的是江南春景,远山近水,小桥人家,桃花三两枝,燕子一双飞。
他不懂画。但这幅画在他办公室挂了五年,每天看,看了无数遍。
因为这是她的画。
新婚那年,她画的。说是照着父亲收藏的一幅明代小品临摹的,画得不好,但送给他做个纪念。他当时笑着说“我挂办公室,让那帮老家伙看看我娶了个才女”。
她害羞地打他一下,说“不许笑我,不许给别人看”。
他没给别人看。自己看了五年。
每天下班前,他都会站在这幅画前,看一会儿。看那歪歪扭扭的远山,看那笨拙的桃花,看那两只飞得不太齐整的燕子。
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五年来,他没让任何人进过这间办公室。开会去会议室,见客去会客室,所有的事都在外面解决。秘书以为他讲究,以为他有洁癖,以为他喜欢清净。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为这幅画。因为只要有人进来,就会看到这幅画,就会问“司马总也喜欢收藏”,他就得解释,就得撒谎,就得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随便挂挂”。
他做不到。
他没法若无其事地说起她。没法若无其事地告诉别人,这是我妻子画的。更没法若无其事地听别人说“司马总的妻子不是……”然后话说到一半,尴尬地停住。
所以干脆不让任何人进来。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这间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和她的画。
司马逸风从画前走开,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今天的最后一份,他看了两个小时还没看完。不是看不进去,是不想看。每天都是这样,白天开会、谈判、签字,像个正常人一样运转。到了晚上,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不想再装了。
他把文件合上,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
信封都是同样的款式——白色,右下角印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那是她最喜欢的信封,说是高中的时候就开始用这种,用了十几年,习惯了。
信都是他写的。
每个月一封,从她入监第一个月开始,一天都没断过。
第一封:
“紫涵,你还好吗?我知道你不会看这封信,但我还是要写。今天去探监,你不见我。狱警说你拒绝所有探视。我站在门口等了一天,等到天黑,你也没出来。没关系,我明天再来。”
第二封:
“今天还是没见到你。我在探视室坐了一下午,想象你坐在对面的样子。你瘦了没有?头发长了吗?里面冷不冷?我给你送了东西,狱警说会转交。你收到了吗?”
第三封:
“收到我送的书了吗?我想你在里面可能无聊,挑了几本你爱看的。那本《红楼梦》是你以前看了一半没看完的,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那个版本。还有修复方面的书,你不是一直说想学吗?先看看书,等出来再找老师。”
……
第十五封:
“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寄了蛋糕,狱警说会送给你。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我在家里给你过生日,买了蛋糕,插了蜡烛,唱了生日歌。我一个人唱的,唱得不好。许的愿望是:希望明年能和你一起过。”
第二十七封:
“今天见到沈律师了。他说你的案子有疑点,可以上诉。我想上诉,但他说需要你本人同意。我去找你,你不见我。我让狱警转告你,你回话说:不上诉。紫涵,为什么?你在里面受苦,我在外面想办法,你为什么不让上诉?”
第三十三封:
“我查到了。那些证据是假的。有人陷害你。柳如烟、白薇薇、赵美芳,她们三个联手做的。但我没有证据,只有猜测。我在查,一直在查。你给我时间,我会查出来的。”
第四十一封:
“今天我去了江家老宅。你爸……他走的时候,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我去给他上了香,磕了头。管家说,他最后那段时间,天天念叨你的名字。对不起,紫涵,对不起。”
……
第八十封:
“今天是两年整。七百三十天。我去监狱门口站了一天,从早到晚。我没申请探视,我知道你不会见我。我只是想站在离你近一点的地方。晚上回来,我在车里坐了一夜。紫涵,两年了,你还记得我吗?”
司马逸风的手指抚过这些信,一封一封,像抚过两年的时光。
每一封他都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写得什么内容,那天他是什么心情。写第一封的时候他还在住院,额头上包着纱布,手抖得握不住笔。写第二十七封的时候他第一次查到了线索,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写第四十一封的时候他从江家老宅回来,在车里哭了半个小时才敢上楼。
这些信,他每个月亲自送到监狱,亲自交给狱警,亲自看着狱警拿进去。
五年,六十封。
没有一封被退回。也没有一封收到回信。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过。也许看了,也许扔了,也许根本就没送到她手里。但他每个月还是写,还是送,像一种仪式,像一种执念,像一种病。
病名叫:江紫涵。
司马逸风把信放回抽屉,锁好。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办公室的另一扇门。
那扇门通向一个隐秘的房间,不在建筑图纸上,连他的秘书都不知道。是他买下这层楼之后,让人偷偷隔出来的。
门是密码锁。他输入她的生日——0906。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卧室。
不大,二十平米左右,装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贴满了照片。
全是她的照片。
第一次见面时偷拍的侧影——她穿着白裙子站在画廊里,正在看一幅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订婚那天拍的合影——她穿着红色连衣裙,挽着他的手臂,笑得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