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逸风发现,原来一个人坐在车里,也能坐出坟墓的感觉。
车子停在司马集团的地下停车场,已经三个小时了。他没有上楼,没有开会,没有见任何人。他就这么坐着,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墙壁,脑海里一片空白——或者说,是一片他不敢触碰的混沌。
三天前,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五年。
她被判了五年。
他亲手递交的证据,他亲笔签名的报案材料,他在法庭上说的那句“按法律”——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换来了她五年的刑期。
宣判的那一刻,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质问。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看一个死人。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去,再也没回过一次头。
囚车开走的时候,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白薇薇挽着他的手臂。他没有推开她,因为他需要有什么东西撑着,否则他会直接跪下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父亲在旁听席上心脏病发,被抬出去的时候,她刚好被押上囚车。他们父女俩,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一个被抬走,一个被带走,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他也不知道。
那天他脑子里全是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别的什么都没看见。
“司马总?”
车窗被人敲了几下。
司马逸风抬起头,看到他的特助站在车外,一脸担忧。
他降下车窗。
“您没事吧?”特助问,“您在下面待了三个多小时了,大家都很担心。”
司马逸风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手表。
三个多小时。他以为只过了几分钟。
“把今天的行程都取消。”他说。
“可是下午有个重要的——”
“取消。”
他的声音不大,但特助不敢再说什么,点点头走了。
司马逸风重新升起车窗,继续坐在黑暗里。
五年。
她能撑过五年吗?
监狱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可以想象。冰冷的铁窗,硬板床,难吃的饭菜,凶恶的狱友,还有那些永远带着鄙夷眼神的管教。她那样的女人,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一点苦,没受过一点委屈,怎么能受得了那种地方?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的脸。
新婚那天,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像个小女孩。她说:“司马逸风,我这辈子都会对你好。”他抱着她,心想,我这辈子也会对你好。
这才多久?
一年。不到一年。
他就亲手把她送进了监狱。
他睁开眼睛,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开着。路过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路过她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路过她曾经等他下班的那个路口。每一个地方都让他喘不过气来,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
最后,他把车停在了江家老宅的门口。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他们结婚后,她偶尔会回来看她父亲。他陪她来过几次,每次都看到她和父亲有说有笑,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现在,老宅的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她父亲已经走了,江氏集团已经易主,这座宅子也已经不属于她了。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看她。
不管她愿不愿意,他都要去。
他得亲口告诉她一些话。那些在法庭上没能说的话,那些在证据递交之前就该说的话,那些她本应该听到的话。
他要告诉她,他是有苦衷的。
他要告诉她,他不是真的想伤害她。
他要告诉她,等她出来,他会用余生弥补。
第二天一早,司马逸风去了监狱管理局。
他从来没有办过这种事,不知道需要什么手续。接待他的人看他穿着西装,开着豪车,态度还算客气,告诉他需要提交书面申请,需要说明和服刑人员的关系,需要等待审核。
“关系那一栏,怎么填?”他问。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您是她的?”
他沉默了一下。
丈夫。他是她的丈夫。法律上,他们还没有离婚。但这个词,他说不出口。
“家属。”他说。
工作人员点点头,给了他一张表格。
他坐在办事大厅的塑料椅子上,开始填表。姓名,年龄,身份证号,联系方式。这些都很简单。但到了“申请探视理由”那一栏,他握着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理由?
他想见她。这就是理由。但这个理由能写上去吗?工作人员会怎么想?她看到了会怎么想?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一行字:“有重要事情需要当面沟通。”
很官方的说法,很安全的说法。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重要事情”是什么——他想告诉她,他对不起她。他想告诉她,他会等她。他想告诉她,他爱她。
他把表格交上去,工作人员说审核需要七个工作日。
他等不了七个工作日,但他只能等。
那七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公司的事情他完全没心思管,特助把文件送到办公室,他就那么放着,一份都没看。会议能推就推,推不了的就让副总去。所有人都看出他不对劲,但没人敢问。
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一张照片。
那是他们的结婚照。她穿着婚纱,笑得很甜。他站在她身边,嘴角微微上扬。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他会保护她一辈子。结果呢?他亲手把她送进了监狱。
第七天,他等不下去了,直接去了监狱管理局。
“还没出来?”他问。
工作人员查了查:“快了,今天应该能出来。”
他在大厅里等着,从上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傍晚。终于,有人喊他的名字。
“司马逸风,你的探视申请批下来了。”
他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
然后他听到工作人员说:“不过,能不能见,还得看服刑人员那边同不同意。我们会把申请送到她手里,她同意,才能安排探视。”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她可以拒绝。”工作人员说,“有些服刑人员不愿意让外面的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或者和申请人有矛盾,可以拒绝探视。这是她的权利。”
司马逸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批下来的申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她可以拒绝。
在他想来,只要他申请了,只要他来了,她就会见他。她怎么会不见他?她有那么多话想问他,有那么多委屈想倾诉,有那么多愤怒要发泄——她怎么会不见他?
但现在他才意识到,她真的可以不见他。
她可以拒绝看他一眼,拒绝听他说一句话,拒绝给他任何机会。
这是她的权利。
他站在那里,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从她被判刑的那一刻起,主动权就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三天后,那份探视申请被送到了江紫涵手里。
准确地说,是被送到了1407手里。
那天下午,劳动改造刚结束,江紫涵从缝纫车间回来,正准备去图书室借书。管教叫住了她。
“1407,有你的东西。”
江紫涵站住,有些意外。她入狱快两个月了,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东西。没有信,没有包裹,什么都没有。她也从来没有期待过。
管教递给她一张纸。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司马逸风”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进她的眼睛里。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管教。
管教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些好奇——这个1407从入狱以来一直很安静,不惹事,不说话,不和任何人来往。现在突然有人来探视,还是个男人,什么关系?
“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