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拒绝之后,司马逸风在车里坐了一夜。
那是九月初的夜晚,郊区空旷,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秸秆焚烧的气味。他把车停在监狱对面的土路边上,车窗半开着,让冷风灌进来。
他不觉得冷。
他只是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门上的岗哨,看着偶尔进出的车辆。
她在里面。
七百米外,在那堵高墙后面,在那间不知道什么样的监室里,睡在那张不知道什么样的床上。
他不知道她睡得好不好,不知道她冷不冷,不知道她有没有做梦。他只知道,她不见他。
没关系。
他可以等。
十五天后,第二次申请。
那天他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在探视室里坐着,看着那面玻璃墙,想象着她坐在对面的样子。他准备了一肚子话,想好了每一句该怎么说。
三点整,管教来了。
“1407拒绝探视。”
他愣了一秒,然后点点头。
站起来,走出去。
走出探视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玻璃墙。
玻璃那边,空着的椅子,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想,下次吧。下次她会见的。
第三次申请,同样是拒绝。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提交申请,等待,被告知“拒绝”,然后离开。
第七次的时候,管教都认识他了。
“又是你?”那个中年女管教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一个月来两次,雷打不动?”
他点点头。
“她一次都没见你?”
“没有。”
管教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同志,你这是何必呢?她不见你,你来了也是白来。”
他想了想,说:“不是白来。”
“怎么不是白来?”
“至少,她知道我来了。”
管教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秋天的夜来得早,六点多就全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铁门很重,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声音,像一种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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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次申请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了。
天冷了。
他穿着大衣来的,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羊绒的,软得不得了。他在商场挑了很久,从几十条围巾里选出来的。记得她以前说过,她喜欢灰色,说灰色耐脏,又百搭。
“这个,麻烦转交给她。”他把袋子递给管教。
管教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
“你每次都送东西,她收没收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还送?”
他沉默了一下,说:“送不送是我的事,收不收是她的事。”
管教没再说话,提着袋子进去了。
他在探视室里等。
等到三点半,管教出来了。
“1407拒绝探视。”她说,“东西我帮你转交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她……有没有说什么?”
管教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没有。她就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
外面起了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生疼。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坐进车里,他没发动。
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监狱。
那堵灰色的墙,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墙头上拉着电网,偶尔有鸟落在上面,又飞快地飞走。
他想,她就在那里面。
穿着和别人一样的囚服,吃着和别人一样的饭,睡着和别人一样的硬板床。
她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在夜里哭?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申请探视,送东西,然后被拒绝。
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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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次申请,第十次申请。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秋天变成冬天,冬天又变成春天。
他每个月来两次,十五号一次,三十号一次。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工作多忙,雷打不动。
有时候是工作日,他就请半天假。有时候是周末,他就早早出门,开一个多小时的车过来。到了之后,先去探视室坐着等,等到三点,等来那句“拒绝”,然后把东西交给管教,再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回去。
有一次,他感冒发烧,三十九度五,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司机劝他别去了,说“您这样怎么开车”。他说“没事”,自己吃了两片退烧药,硬是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过来。
到了监狱,他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打晃。
管教看到他,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有点感冒。”他说。
管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别等了,回去休息吧。她不会见的。”
他摇摇头。
“万一呢?”
管教没再说话。
他在探视室里等到三点,等来那句“拒绝”。
然后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去。
走到车边的时候,他扶着车门站了很久,才拉开门坐进去。
那天他开了两个小时才到家。中间停了三回,在路边吐了两回。
但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个月都有一个人来申请探视,每个月都被拒绝,每个月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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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次申请的时候,管教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你这都第十一次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还是那么固执,“你就没想过放弃?”
他摇头。
“万一她永远不见你呢?”
他想了想,说:“那就永远申请。”
管教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她在里面过得怎么样?”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吗?”
管教沉默了一下。
“我不能告诉你太多。但可以告诉你,她还好。没病没灾,没受欺负。就是……不怎么说话。”
他听着,点点头。
那就好。没病没灾就好。
“她……有没有提到过我?”
管教看着他,眼神复杂。
“没有。”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
“没关系。”
管教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男人,是真傻还是装傻?
十一次了,一次都没见着,东西送了不知道多少,她连一句话都没提过。可他还在坚持,还在来,还在等。
“你……”管教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您是不是觉得我傻?”
管教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他摇摇头。
“不是傻。是欠她的。”
管教愣了一下。
“欠她的?”
他没解释,只是站起来,把袋子递给管教。
“麻烦您了。”
然后他走出去,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管教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慢慢开远,消失在公路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袋子里是一本书,文物修复方面的专业书,从国外买的,贵得吓人。
她摇了摇头。
“这男人,够执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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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次申请。
那天是春节前最后一个探视日。
监狱里到处挂着红灯笼,贴着什么“新生”“希望”之类的标语。食堂发了饺子,管教态度也比平时好一点。
江紫涵坐在缝纫车间里,踩着一台老掉牙的缝纫机。
五年了,她已经能闭着眼睛踩这台机器。手上做着活,脑子里想着别的事。
想沈云裳,想那本笔记,想老马,想未来的事。
也想他。
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