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暖阁烧了地龙。
  我坐在铺着蜀锦的软榻上,由着两个医女往额头上敷药。
  萧承邺坐在对面的圈椅里,手里转着茶盏,视线没挪开过我。
  “殿下,十三处的底账算清楚了。”
  “大头都在南疆黑风寨的大通钱庄里。”
  “那边的规矩死,要提这三千万两,得先付十万两黄金做过桥费。”
  萧承邺停了转茶盏的手。
  十万两黄金不是小数。
  太和殿里那老头连修园子的钱都拿不出来,国库早就空了。
  他要筹这笔钱,只能动先皇后留下的那点私房。
  那是他最后保命的本钱。
  我靠着软枕,捏着嗓子拖长尾音。
  “殿下要是拿不出这笔钱,那些银票全成废纸了。”
  “边关大军还能饿着肚子等几天?”
  萧承邺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磕,茶水溅出几滴。
  “孤说了会筹,你乖乖把印信准备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旁边的屏风后头,暗红色的裙角动了动。
  沈氏在那站了半天了。
  她膝盖碎了骨头,这会儿靠丫鬟死死搀扶着。
  尚书府嫡女肚子里装的什么水,我门儿清。
  她前脚刚打发贴身嬷嬷从后门出宫,传信给她那兵部尚书的爹。
  正盘算着怎么在半路设伏,连人带十万两黄金一块儿劫走。
  人死了,账平了,她母家还能白吞这笔钱。
  算盘打得真响。
  我伸出包着纱布的指尖,点了点额头。
  “妾身胆子小,这一路上山高水远,流寇又多。”
  “出了岔子,殿下的钱没了,妾身这条贱命死不足惜。”
  “可谁来给前线发军饷呢?”
  我压低声音,娇滴滴地往他跟前凑了凑。
  “妾身想要殿下腰间那块螭纹玉佩防身。”
  “有它在,那些不长眼的蟊贼见了也得绕道走。”
  萧承邺的面皮绷得很紧。
  那是调动皇室暗卫的信物。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视线恨不得在活人身上剜块肉下来。
  死到临头还想着要信物撑场面,真够愚蠢粗鄙。
  他做好了盘算,反倒放下防备。
  一个只认钱和面子的玩意儿,翻不出天去。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扔进我怀里。
  “拿去!”
  “给孤把事办妥,你要什么荣华富贵,孤都赏你。”
  玉佩触手生温,我低头摸着上头雕刻的繁复花纹。
  事情成了。
  我把玉佩塞进贴身的荷包里,笑得两眼弯弯。
  “多谢殿下赏赐,妾身这就去给黑风寨写飞鸽传书。”
  萧承邺转身大步离开暖阁,急着去清点他的十万两黄金。
  屏风后头的红裙角也跟着窸窸窣窣地挪走了。
  我敛了笑,摆手让闲杂人等退下。
  医女和丫鬟低着头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外头的冷风夹着雪粒子灌进来,吹清了脑子。
  从袖口摸出那半截残破的眉笔,我在窗台的白瓷花盆底座上画了个图腾。
  那是大黎残部的联络暗号。
  一只灰鸽落在窗棂上。
  我把玉佩的拓印和一张两指宽的绢布绑在鸽子腿上。
  绢布上只有六个字。
  截粮道,全反攻。
  大黎十万铁骑的刀已经磨得足够亮。
  萧承邺的那十万两黄金,刚好拿来做我复国的军饷。
  沈氏那批准备半路截杀的杀手。
  正好给我的旧部练练手。
  我关上窗,抖落袖口的雪沫子。
  炉子里的碳火烧得正旺。
  好戏才刚刚开场,好日子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