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米外有个美军士兵把一张纸扔进雪堆,然后转身往松林走。
他走到一棵歪脖子松树前停下。用手电照了照树根,又关了。他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烟。火光一闪,我看清了他的半张脸。
他是来换岗巡逻的。
我慢慢松开手,从雪沟里爬起来,贴着树干往后退。走了十步,二十步,直到靠在一棵粗松树上。铁锤和黑客在西边的雪坡下等我。
我举起左手,三根手指朝天晃了两下。这是暗号。
铁锤从石头后面探头看了看,点头。黑客关掉监听器,背上收音机箱。两人站起来,踩着我的脚印走过来。
我们在雪窝里换衣服。美军制服是从三具尸体上扒下来的,肩章剪了,领子也扯坏了。我穿上呢大衣,扣子一直扣到脖子。铁锤把波波沙塞进工具包,外面挂着两个空油桶。黑客在胸前别了支钢笔,像个文书兵。
我们在脸上抹了机油和灰。我用匕首刮下树皮屑,混着雪搓在脸上,遮住自己的样子。
“走。”我说。
我们三人排成斜线,我走在最前面。左肩伤口在流血,布条粘在棉衣上。每走一步都疼。
风向变了,雪打在脸上很痛。我们低着头,放慢脚步,学美军巡逻的样子。
二十分钟后,前面出现了灯光。
敌军指挥部在缓坡上,主楼是木头建的,旁边有三间小房。门口立着旗杆,上面卷着星条旗。两边堆着沙袋,架着机枪。
中间摆着一棵圣诞树。
树有三米高,枝叶整齐,挂着彩球和亮条。树顶有个铁皮星星,涂了金漆,在探照灯下反光。
我们停在雪沟尽头。
“铁锤,守好线路。”我说。
他拿下波波沙,拉开枪栓检查子弹。弹匣是满的。他点头。
黑客蹲下,关掉收音机电源,把耳机塞进怀里。
我一个人往前爬。雪壳硬,膝盖压上去咔咔响。我用手肘和脚尖往前挪。
离圣诞树还有二十米时,探照灯扫了过来。我立刻趴下,脸贴雪地。灯移开了,我继续爬。
树底下有东西。
不是装饰。是半截绷带,沾着黑红的血,缠在树根的铁丝上。
我爬到树边,伸手扯下来。布很硬,血已经干了。我凑近闻了闻。
有碘酒味,还有汗臭。另有一股药味——苦的,带薄荷,是朝鲜老乡熬的草药,专门治枪伤化脓。
是鹰眼的。
我抓紧绷带,塞进内袋。他被抓了,还受了伤。绑在这里,是让人看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立刻趴下不动。两个美军士兵从主楼出来,一个拿着卡宾枪,一个提着工具箱。他们走到树边,放下箱子,开始弄发电机。
我屏住呼吸。
一人弯腰接线,手套碰到了绷带。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干活。
另一个点烟,吐出一口白雾。他们用英语说话。
“长官要灯八点前亮。”
“行。树顶的星星得闪得像耶稣屁股。”
他们笑了。
我慢慢往后退,一寸一寸回到雪沟。
铁锤和黑客在原地等我。
“鹰眼被抓了。”我说,“左臂受伤,用药是朝鲜土方。”
黑客眼神一紧。
“进去吗?”铁锤问。
我摇头。“先确认位置。不能硬闯。”
正说着,主楼门开了。
一个军官走出来,戴白手套,手里拿着怀表。他站在圣诞树前,抬手调整铁皮星星的角度。
是史密斯。
我咬紧牙。上次打仗他活下来了,现在升官了。
他拍了拍树干,对卫兵说了句什么,转身回屋。
门刚关上——
枪响了。
子弹擦过我头顶,雪粉溅进眼睛。
我扑倒翻滚两圈,靠住雪堆。第二枪打在我右边,雪块炸开。
“暴露了!”黑客喊。
“翻树!”我吼。
我冲向圣诞树。铁锤从雪沟跳起来,端起波波沙扫射门口。子弹打在沙袋上,碎屑乱飞。
我撞到树底的金属架,双手用力推。架子锈住了,只歪了一角。
一个美军士兵从屋里冲出来,举枪瞄准。
我拔出刺刀,插进缝隙,用全身力气撬。
支架断了。
整棵树向前倒下。树枝横扫,砸中两个冲出来的士兵。一个被抽中脸,惨叫后退。另一个被树干压住腿,动不了。
树顶的铁皮星星飞出去,砸在一个士兵额头上。金属边割破皮肤,血立刻流下来。他捂着脸跪倒。
“圣诞快乐,杂种们。”我冷笑。
更多美军从主楼冲出来。有人开枪,打偏了。铁锤压低枪口,短点射击,逼得他们缩回去。
黑客趴在地上,打开收音机箱,接上天线。他在干扰敌人通讯。
我靠在翻倒的树后换弹匣。右手卸下空弹匣,左手抽出新的。咔一声装好,拉枪机上膛。
左肩很疼。血顺着袖子往下滴。
二楼窗口伸出枪管。
我抬头,看到狙击镜反光。
“有狙击手!”我喊。
话音刚落,子弹打中我左边树干。木屑飞溅。
铁锤调转枪口,对着二楼窗口扫射。打完三十发,他蹲下换弹。
黑客收起设备。“干扰成功。他们叫不来支援。”
“只能撑十分钟。”我说。
主楼侧面冲出四个士兵,分散包抄。一个拿着BAR步枪,火力压制。
我瞄准带头的,开枪。
子弹打中他胸口,他倒下了。但他没死,马上翻滚找掩体。
剩下三人散开。
铁锤换好弹匣,从右边雪堆跳起来连射。一人中弹倒地。另外两个退回墙角。
我掏出一颗手榴弹,拉环,数了两秒,扔向门口。
轰!
气浪掀飞沙袋一角。浓烟升起。
“就是现在!”我说。
我从树后冲出,直奔主楼大门。铁锤开火掩护,黑客跟上来。
台阶上有血脚印,通向屋里。
我一脚踹开门。
里面是大厅,桌椅翻倒。墙上挂着作战地图,标着三八线防线。电话机摔在地上。
左边走廊传来呻吟声。
我端枪走过去。
尽头的小房间开着门。地上躺着一个人,手被铐在暖气管上。左臂包扎处渗血,脸上有伤。
是鹰眼。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说话,掏出匕首割断手铐。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
我扶住他肩膀。“能走吗?”
他点头,捡起地上的美军手枪。
外面枪声更密了。
铁锤冲进来。“史密斯带人从后门绕过来了!”
黑客指着另一边。“那边有出口通地下室!”
我扶起鹰眼,三人往侧门走。
刚到门口——
走廊尽头出现人影。
史密斯站在那里,白手套摘了,手里握着军刀。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终于见面了,戴表的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