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着影子往前走,脚下一滑,膝盖撞在石头上。铁锤想扶我,我没让他碰。我用手撑着枪杆站起来,继续走。
影子在我背上咳了一声。他没说话,手抓得更紧了。
前面是片废墟,火已经烧没了,只剩黑烟。弹药库塌了一半,墙倒在地上。我停下,把影子轻轻放下。
“你在这儿休息。”我说。
影子喘着气问:“你还回去?”
我没回答,只拍了下他的肩。然后转身往回走。
背包绳还缠在腰上,我解开,绕两圈塞进怀里。左臂伤口在流血,棉衣湿了。我用右手按住,一步一步往前走。
地上都是碎砖块,声音很脆。横梁倒在雪里,电线垂下来。我低着头,眼睛看着每一处地方。突然看见一顶棉帽,半埋在灰里。
我蹲下去。
张连长躺在那儿,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刀柄是黑色的,上面有纹路,已经被血和锈盖住了。我伸手摸他鼻子,没有呼吸。他脸上发紫,嘴唇微微张开,像有话没说完。
我咬牙,双手握住匕首柄,慢慢往外拔。金属刮着骨头,声音很难听。拔出来后,我把它放进自己腰带。不是要留着,是想记住。
然后我看他的右手。
手指蜷着,很硬。掌心里攥着东西。我哈了口气,搓搓手指,再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一枚军功章掉进我手里。
章坏了,红星缺了个角,边也弯了。背面刻着字:“致三连永不言弃的兄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喉咙动了一下,把勋章贴身放进内袋。那里还有王大柱的家书,赵铁柱给的半块饼干纸包。
刚站起身,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队人从雪雾里走来。前面是师长,戴着棉帽,肩上扛枪。警卫班跟在他后面,枪口朝上,走得整齐。
他们走到张连长身边停下。
师长没看我。他站着,低头看着张连长的脸,不动。风吹起他的衣服,扬起一点灰。
几秒后,他抬手,从自己胸口摘下军功章。动作很慢,手有点抖。
他蹲下,双手把那枚章别在张连长的衣服上。正对着心脏,离伤口不远。
“老张,”他说,“你看着,咱们打赢了。”
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见了。
警卫班齐刷刷摘帽,低头。没人说话。
我站在原地,右腿有点软。但我挺直背,抬起右手,敬了个礼。
师长没动。他还蹲着,一只手放在张连长的手腕上。过了好久,才慢慢站起来。
他转头看我。
“任务完成了?”他问。
我点头:“弹药库炸了。敌指挥链断了。”
“伤亡情况?”
“影子中弹,左肩穿过去了。铁锤轻伤。其他人……”我顿了下,“没回来。”
师长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他看了看四周。
“清点遗体。”他对警卫班说,“能认出来的,记名字。认不出来的,一起安葬。”
警卫员应了一声,开始分开行动。
师长又看了张连长一眼,转身要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对我说:“你能回来找他,很好。”
我没说话。
他点点头,带着人往东边去了。雪地上留下脚印,很快被风吹没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左臂伤口开始发热,血顺着手指滴下来,在雪上砸出小坑。我脱下外衣,撕开袖子重新包扎。布条不够长,我就用背包绳缠了几圈打结。
做完这些,我又看了眼张连长。
他脸上的雪多了些,帽子快看不见了。我走过去,把旁边一块木板拖过来,挡在他头边,挡住风。
然后我捡起自己的枪。
突击步枪的弹匣还在,我拉了一下枪机,确认有子弹。枪托抵肩,重量熟悉。这把枪打过很多仗,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最后看了眼这片废墟。
火没了,只剩焦黑的架子立在雪里。风卷着灰转,有片布条挂在铁丝网上,一晃一晃。
我转身往影子那边走。
他靠在断墙边,眼睛闭着。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回来了?”他问。
我点头:“走吧。”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我伸手拉他,把他架起来。他压在我受伤的左臂上,我很疼,但没松手。
铁锤从另一边过来,接过影子的另一只胳膊。我们三人排成三角形,朝师部方向走。
走出五十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废墟很安静。张连长的遗体被雪慢慢盖住,像一个小土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