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亮着火光。篝火在空地中间烧着,锣鼓敲得响。战士们围成圈,有人喊口号,有人举酒碗碰杯。警卫站在入口,看到我们敬了个礼,没说话。
  铁锤想扶我进去。我摇头,甩开他的手,自己往前走。
  庆功会很热闹。烤肉的味道混着酒气,笑声、歌声、拍手声不断传来。我低着头,从人群中间穿过,走到最外圈的角落。那里没人坐,只有一个破木箱靠着帐篷墙。
  我坐下,把波波沙冲锋枪从背上拿下来。枪管还热,上面有黑灰。我掏出一块破布,开始擦枪。
  先拆下弹匣。手指有点僵,用力才打开卡扣。弹匣掉进左手,里面有七发子弹。我把子弹一颗颗倒出来检查,再装回去,咔一声按进枪底。拉了一下枪机,子弹上膛。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在吵闹中几乎听不见。
  我低头继续擦枪。从枪口一圈圈往下擦。布条刮过散热槽,带出黑色油泥。这把枪陪我打了很久,从长津湖到三八线,炸过坦克,压过机枪点,枪管烧红过三次。现在它脏了,我要把它擦干净。
  没人过来找我。战士们在跳舞喝酒,唱《志愿军战歌》。有人端着碗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又转身走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可没人开口。这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难受。
  后面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雪地上,声音稳定。我抬头,是师长。
  他走过来,没穿大衣,只披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还亮着。他手里端着一碗酒,递到我面前。
  “喝一口。”他说,“你立了大功。”
  我没接。手还在擦枪,动作没停。
  “不是我。”我说,“是三连的兄弟。是黑客,是老枪,是张连长。”
  师长站着不动。碗没收回。
  我抬头看他一眼。他脸上有冻伤,右耳包着纱布,那是炮弹炸的。他看着我,眼神很稳。
  “他们没回来。”我说,“功劳不该算在我头上。”
  师长把碗塞进我手里。酒是热的,烫手心。我握着,没喝。
  “张国栋的遗体已经登记了。”他说,“明天运回后方。军功章会记在他名下。”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两秒,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还记得王大柱吗?”他问。
  我手顿了一下。
  “他死前托人交了封信给我。”师长说,“说如果你活着回来,让我告诉你——‘别替我们活,要替我们好好活’。”
  我没说话。喉咙堵得厉害。
  师长走了。背影很快混进人群。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碗。热气往上冒,模糊了眼睛。我把枪放在腿上,慢慢站起来。
  举起碗。
  对着夜空。
  “下一杯,”我说,“咱们回家喝。”
  说完,我倾斜碗口。酒洒出来,落在雪地上,嗤的一声冒白烟。雪坑慢慢变黑,像烧过的纸。
  远处传来新兵训练的口号声。一二一,一二一。脚步整齐,踩在冻土上。他们还没上战场,不知道什么叫走不出的雪地,什么叫闭不上的眼睛。
  我站着没动。手里的碗空了,还举着。
  影子和铁锤坐在不远处。影子靠在帐篷边,闭着眼,脸色发白。铁锤守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匕首,一下下削木片。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篝火越烧越旺。有人扔了根湿柴进去,噼啪炸出火星。火星飞起来,像萤火虫,很快就灭了。
  我放下碗,重新拿起波波沙。枪身已经干净,露出金属色。我用布最后擦了一遍枪托,然后把它横放在膝盖上。
  手指摸到腰带里的军功章。那枚从张连长手里拿来的章。红星缺了个角,背面刻着字。我没拿出来看。它贴着胸口,能感觉到它的硬。
  风忽然大了。吹得帐篷哗啦响,火堆歪向一边。有人喊了一声,跑去加固绳子。锣鼓停了一下,又接着响。
  我低头,发现左臂的布条又渗出血。布条松了,血顺着手指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枪管上,慢慢滑下去。
  我解开背包绳,准备重新绑。绳子绕到一半,听见脚步声。
  有人走过来。
  我没抬头,以为是铁锤或影子。
  那人站在我面前,影子挡住了火光。
  我没理,继续绑绳子。
  他没走。站了几秒,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我旁边的雪地上。
  是一块压缩饼干。包装上有后勤编号,角上有个小小的“3”字。三连的补给。
  我绑好绳子,抬头。
  那人已经转身走了。背影瘦高,穿着普通棉衣,没戴帽子,后颈有一道疤。
  我没叫他。
  低头看着那块饼干。它躺在雪里,像一块石头。
  火光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