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十七分。
  我举起手,五指张开。
  风停了。雪停在半空。铁锤的枪口低了一寸。老枪手里拿着燃烧瓶,布条沾了汽油,一点就着。影子趴在地上,右肩贴着磁性炸弹,外壳很冷。
  三秒倒数。
  我收拢手指。
  铁锤抬枪。
  哒哒哒——
  子弹飞出去,打在地堡小门上方。混凝土碎了,四处飞溅。枪声在山里回荡。
  老枪扔出燃烧瓶。
  瓶子砸在门框上,玻璃裂开,火一下烧起来。第二瓶紧跟着扔过去,火焰挡住射击孔。
  影子开始爬。
  他贴着地,三米、五米、八米。烟很大,看不清。敌人的机枪没响。
  十米。
  他右手拿出磁性炸弹,左手按住门缝。“咔”一声,炸弹吸住了门。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地方听得很清楚。
  我举起M1步枪,瞄准通风口。
  没有动静。
  突然。
  轰!
  小门被炸开,金属变形,向里面翻。热气冲出来,带着机油和烂雪的味道。
  “上!”我喊。
  我们冲进去。
  弯腰,低头,枪对着前面。影子第一个进去,滚进走廊。老枪第二个,靠墙站好。我第三个,铁锢单独断后。
  走廊很黑。手电光照到墙上。
  有个三角形。
  是用血画的。
  三条边一样长,底角朝下。边缘发黑,但看得清。像是有人用手指蘸血画的。
  我蹲下,用手碰了碰。
  干了。硬了。比雪温一点。
  这不是敌人留的。
  我掏出张国栋的日记本。牛皮封面,边角卷了。翻到最后一页。
  煤油灯还在包里。我拿出来,点上。
  灯光照在纸上。
  三角形。
  一样的形状。一样的方向。
  旁边有字:“若见此记,即为信使。”
  字歪歪扭扭,像受伤时写的。墨水混着血,晕成一片。
  我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这是三连的暗号。”我说。
  影子皱眉。他左臂在流血,棉衣湿了一片。
  老枪抬手,拦住他。
  “让他查。”老枪说。
  我站起来,顺着墙走。血迹不止一处。每隔两米就有红点。像是有人边走边滴血,故意留下标记。
  转角有光。
  昏黄的,从门缝漏出来。
  我们靠墙前进。铁锤在左,老枪在右,我在中间。影子跟在后面,枪对着天花板和地面。
  门没关严。
  我伸手推。
  开一条缝。
  是控制室外间。
  墙上挂着面板。绿灯闪。中间是密码盘。四个转轮,数字0到9。
  我走进去。
  脚底下踩到东西。
  低头看。
  半块压缩饼干。
  断口整齐。包装纸磨白了。上面有牙印。
  我捡起来。
  是赵铁柱给我的那种。
  那天雪很大。他肠子流出来了,还抓着我肩膀。我背他走,他在耳边喘,“吃……准点打……”
  那是1947年建军节前一天。
  我看着密码盘。
  输入“1947”。
  按确认。
  响了一声。
  再输入“8.1”。
  四组数字完成。
  绿灯亮。
  机器启动。铁门发出“嗡”的声音,慢慢向两边滑开。
  热气扑来。
  有消毒水味,还有铁锈味。
  门后是长廊。两边封闭。尽头有一点光。
  我握紧M1步枪。
  弹仓满。拉一下枪栓,顺畅。
  铁锤换弹匣。卸下空链,装新链,拉枪机试了试。RPD正常。
  老枪检查莫辛纳甘。子弹上膛。枪管冷。
  影子靠墙站着。左臂还在流血。他不说疼。
  “我先进。”我说。
  没人反对。
  我迈步。
  铁门还没完全打开。缝隙够一个人过。
  刚踏进去。
  “砰!”
  里面开枪了。
  子弹打在我脚边,水泥渣飞起来。
  我扑倒。
  铁锤和老枪立刻开火。RPD和莫辛纳甘轮流打,压住走廊深处。
  影子滚到门边,靠墙架枪。
  我趴在地上,抬头看。
  走廊顶上有观察孔。金属盖掀了一半。黑洞洞的枪口缩回去了。
  “里面有人。”我说。
  铁锤低声说:“火力不强。不敢露头。”
  老枪点头:“他们在等支援。”
  我摸出怀表。
  三点二十一分。
  时间不多。
  我回头看。
  影子咬牙。血顺着胳膊往下滴。一滴,落在地上。
  老枪呼吸重了。右臂旧伤让他动作慢。但他没退。
  铁锤的枪管热了。他拆下弹链,翻个面重新装。更好散热。
  “准备燃烧瓶。”我说。
  老枪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个。玻璃瓶,布条塞紧。
  “我扔。”他说。
  我点头。
  “我和铁锤掩护。你扔完马上撤。影子,你接应。”
  两人答应。
  我爬到门左边。铁锤在右边。枪对准走廊深处。
  老枪趴下,点燃布条。
  火燃起来。
  “三、二、一——”
  我抬手。
  老枪扔。
  燃烧瓶飞出去,划个高弧,砸在观察孔下面。
  轰!
  火炸开。浓烟冒起。金属盖被掀飞。
  “上!”我喊。
  我们冲进去。
  弯腰跑。五米、十米。
  观察孔没再开火。
  走廊尽头有扇门。比刚才更厚。铁灰色。门上有锁。
  我冲过去。
  门没锁。
  推开。
  房间不大。墙上挂仪表。地上电线乱放。中间有台机器,连着电缆,通向地下。
  是发电机控制室。
  我绕到机器后面。找到主线路。
  拔出匕首,割线。
  “嗤——”
  火花炸出。
  仪表灯全灭。
  整条走廊黑了。
  只有燃烧瓶的余火还在墙上闪。
  我转身。
  铁锤和老枪守住门口。影子靠墙站着,枪对着前面。
  “发电机停了。”我说。
  没人说话。
  外间的密码门还开着。铁门没关。我们进来后,它没自动闭合。
  不对。
  我回头。
  控制室角落有扇小门。半开。
  门后是楼梯。向下。
  有光。
  蓝色的。很弱。像从水底透上来。
  我走过去。
  楼梯陡。台阶结冰。我扶墙往下。
  转角有声音。
  不是人。
  是嗡鸣。很低。一直响。像机器在转。
  还有别的。
  像水在流。
  我停下。
  摸M1步枪。
  弹仓满。保险开。
  继续下。
  十级、二十级。
  空气变湿。
  蓝光更强。
  前面出现拱门。
  我贴墙。
  探头。
  一个大厅。
  很大。
  二十个玻璃舱排成两列。
  每个三米高。
  舱里全是液体。
  淡蓝色。
  里面有人。
  男人、女人、孩子。
  都闭着眼。身上连着管子。
  脸贴在玻璃上。
  像睡着了。
  又像冻住了。
  我后退一步。
  靠墙站。
  心跳很快。
  手抖。
  我低头。
  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压缩饼干。
  牙印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