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脚步,把手放在周虎肩上。
吴小六立刻蹲下,耳朵贴紧耳机,手指快速转动电台按钮。
“再扫一遍频率。”我说。
他点头,从C7到F9一个一个频道试。雪地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三分钟后,他抬头说:“B5没信号了,刚才那一声……可能是哪个机器坏了,自己炸了一下。”
周虎握紧刺刀,走向最近的一具异种尸体。他用刀挑开扭曲的金属胸甲,里面的主控芯片已经碎了,线路也烧黑了。他又踢开旁边两具,一具脑袋被砸扁,另一具肚子破了个大洞,芯片根本不见了。
“全毁了,”他吐了口口水,“想发信号?不可能。”
我看了一圈。这里全是敌人尸体,没有一台还能动的机器。远处火光变弱了,几辆翻倒的履带车还在冒烟,但已经没有动静。三百米外,反抗军的人慢慢走动,有人把旗子插上了高处。
——结束了。
我把枪背到身后,摘下手套。手指冻得发麻,关节上的旧伤裂开了,渗出血。我顺手擦了下眉毛,血早就干了,混着灰和雪,结成了硬块。
我抬头。
天边有了光。不是雪反射的白光,是真正的亮光。云层裂开一条缝,淡金色的阳光照下来,落在弯掉的铁架上,照进满是弹壳的沟里。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
“天亮了。”我听见自己说。
说完这句话,我才觉得累。肩膀一下子沉了,腿也开始发软。打了这么久,终于能站着看到太阳出来。
周虎靠着断墙坐下,把变形的枪托放在膝盖上。他喘着气,解开绷带重新包扎左臂。血已经浸透布条,他好像没感觉,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咧了下嘴,然后闭上眼睛。
吴小六拿下耳机,拍了拍电台外壳,检查接口有没有短路,确认没问题后背回肩上。他走到我身边,没说话,就站在我旁边。
我们三个都没动。
后面传来脚步声。两个巡逻队员端着枪走来,脸上都是黑灰。认出是我们后停下,其中一人敬了个礼。
“报告,东区清查完毕,没有活口。”
“西区也清完了,”另一个说,“只剩一堆废铁。”
我点点头。他们转身离开,走得慢,但很稳。远处还有很多人影在动——有抬担架的,有拖炸药包的,也有在废墟里找还能用的东西的。
胜利不是一下子来的。要一点一点确认,一次一次核对,直到所有危险都被清除。
我掏出怀表。表壳很冷,打开时发出“咔嗒”一声。指针停在四点五十七分。
——就是这个时间,我第一次醒来,躺在雪地里,听见连长喊集合。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
但现在我还活着。周虎活着。吴小六活着。基地也没丢。
我合上表盖,放回口袋。
远处山坡上,一面红旗**进冻土。风一吹,旗子哗地展开,红得很显眼。下面站着几个人,不喊也不挥手,就静静看着。
我想起王大柱。他教我用尿浇热枪管,说这叫“物理外挂”。他在雪地里用手暖我的枪栓,自己后背却冻烂了一大片。可他没等到今天。
赵铁柱也是。肠子流出来还一手按着,一手把我推下去,最后只吼了一句“打准点”。他要是知道我们守住了,会不会笑骂一句“牛逼”?
还有小兰。她喜欢把绷带叠成小船,说打完仗要去坐船看海。
她没等到那天。
他们都不在了。
但我们撑到了天亮。
周虎咳了一声,睁开眼。他看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坏掉的枪托。
“这仗打得……真够久的。”
吴小六从背包里拿出半壶水,喝了一口,递给我。我接过,水有股铁锈味,但还有点温。我喝完还给他。
“弹药清点了吗?”我问。
“还剩三成,”他说,“穿甲弹不多了,燃烧瓶还能凑合用。”
“够了,”我呼出一口气,“不用再打了。”
他低头把电台频率锁死,这才松了口气。
我往前走了几步,踩在一堆弹壳上,“咔嚓咔嚓”响得很清楚。前面原本是敌人的调度区,现在只剩一片废墟。一辆运输车翻在沟里,车头压着一具异种尸体。更远处,反抗军还在往前走,但走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他们在怕什么——怕这是假的,怕警报突然响起,怕敌人从地下冒出来。
说实话,我也怕。
可太阳真的出来了。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我眯着眼,看见雪地边上有一小片冰面反着光。那里原来是一条河,冻得很实,现在冰面上全是脚印,密密麻麻,都是我们的人踩出来的。
没有一个是往回走的。
吴小六走到我旁边,抬手挡了下阳光。
“头儿,”他声音有点哑,“我能睡一会儿吗?”
“睡吧。”我说。
他靠着一块石头滑坐下去,把电台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就不动了。
我没坐。我还想再站一会儿。
周虎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他捡起一根铁棍,走到一台坏掉的通讯器前,用力砸下去。屏幕碎了,冒出几点火花。他又砸了两下,彻底毁了它。
“看谁还能用这东西叫人。”他喘着气说。
我点头。
远处忽然响了一声枪。不是打仗,是有人在试枪。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有人开始喊话,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
“清场完成!”
“安全!”
“北区搞定!”
这些声音像绳子,把我一点点拉回现实。
不是梦。我们真的赢了。
我把手插进裤兜,右手小指还是僵的。我用体温慢慢暖它,才一点点恢复知觉。
天,完全亮了。
阳光照遍整个战场,照亮每一个角落——弹坑、血迹、断掉的电线、碎掉的零件。这里死过很多人,但也有人活了下来。
我又掏出怀表,打开。指针还是停在四点五十七分。
合上表盖,放回胸口内袋。
周虎走过来,站在我另一边,没说话。
吴小六靠着石头,一动不动。
我们三个并排站着,望着东边。
太阳升起来了。
光照在烧焦的铁架上,照在堆满弹壳的战壕上,照在那面插在高处的红旗上。
一个人影跑过来,手里拿着水壶和干粮。他在我们面前停下,喘着气把东西递过来:
“连长让你们先吃点东西。”
我没接。
周虎摆摆手。
吴小六睁开一条缝,看了眼食物,又闭上了。
那人没多说,把东西放在地上,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我看了一眼那包压缩饼干,边角有点发霉。这东西我吃过很多次,一口下去全是渣,塞满嘴巴。
但现在我不想吃。
我只想记住这一刻——
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风吹来的焦味和冷气,脚下踩着的土地,手里握着的枪,还有身边呼吸着的兄弟。
我们活下来了。
我抬头,看向更远的地方。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