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周虎的声音突然传来,“我们停了。前面大概三十米,有两个人在动,好像在埋东西。他们没穿作战服。”
  我摸了摸怀表,表壳很冷。时间是四点十七分。
  “别靠近,继续看着。他们在干什么?”
  “在挖雪,准备把一个箱子埋进去……等等。”他顿了一下,“有个人戴的手套,左手无名指那里破了个洞,和之前抓到的俘虏用的一样。”
  我没说话。
  “他们用的是美工铲,但动作不熟练,不是老手。现在箱子已经放进坑里,开始盖雪了。”
  我闭了下眼。
  “记清楚位置,做标记。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
  “明白。”
  我松开对讲机,手指冻得快弯不了。仗打完了,可还有人在偷偷做事。我不信他们会跑回来专门埋个箱子。除非这东西不能丢,也不能被人看见。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倒。右脚从膝盖往下没知觉,左脚踝疼得厉害。我咬牙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硬雪上,发出咔擦声。
  主掩体塌了一半,横梁插进雪堆。我钻过去,看见三组的人正在抬伤员。那人脸上都是血,但还在喘气。旁边一个小战士默默把自己的压缩饼干塞进他口袋。
  我没停下,往东边沟口走。
  装甲车还在烧,火光照在雪地上,发红。车裂成两半,驾驶舱只剩架子。两具尸体趴在履带边,衣服烧光了,皮肤黑得像炭。我绕到后面,看见吉普车翻在沟底,油箱漏油,炮管歪了。
  再往前是敌人冲过来时踩出的路。雪地里全是脚印,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趴着人,脸朝下,背上中枪。有个士兵手里还抓着枪,手指冻在扳机上,掰不开。我没碰他。
  我们的红旗插在几个高点上,旗面有洞,旗杆没倒。我走到北坡最高处,看见二组两个战士在整理牺牲战友的遗体。他们把他平放在雪地上,盖上自己的大衣。一人摘了帽子,另一人把他的枪扶正,插进土里。
  我认出那是李根柱。昨晚守战壕时,他给了我半块压缩饼干。他说老家有三亩地,等打完仗就回去种玉米。他总搓手,说是冷,其实是紧张。
  我走过去,站住。
  一个战士看了我一眼,点头。我没说话,摘下手套放进口袋,伸手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他脸上有血,我用袖子擦掉。然后我把他的枪扶起来,靠在石头上,枪口朝天。
  做完这些,我转身往阵地后面的断崖走。
  路上遇到几个战士。有人在数子弹,有人在包扎伤员。吴小六坐在石头上修电台。我走过时,他抬头:“陈哥,频率换了,团部还没回话。”
  “继续呼叫。”
  他嗯了一声,转了转旋钮。
  我继续往上爬。断崖不高,但能看清整个战场。风很大,吹得衣服响。远处山后一片黑,没人也没光。周虎那边一直没消息。
  我掏出怀表,打开盖子。玻璃裂了缝,指针还在走。这块表和史密斯那块一样,是从战场上捡来的。他曾用它计时轰炸,说三分钟炸平我们。现在它在我手里,走得比心跳还稳。
  我看了一眼:四点三十九。
  我把表放回胸口。
  下面的人开始动了。有人抬担架去医护点,有人收敌人的武器,捆在一起。三组的人把阵亡名单写在本子上,用石头压住边角,怕被风吹走。没人喊口号,没人笑,但他们不那么紧绷了,肩膀松了,脚步也踏实了。
  我知道,他们都觉得——
  这仗,赢了。
  我按下对讲机,声音不大,但清楚:“所有单位注意,转入警戒轮值。重伤员先送走,轻伤就地处理。牺牲的兄弟登记编号,统一安葬。补给重新分配,弹药集中管理。没有命令,不准离岗。”
  说完,我把对讲机别回腰上。
  下面有人听见了,抬头看我。我没动,看着整个战场。
  火快灭了,装甲车变成黑影。雪停了,天边发白。风吹散云,露出一点青色的光。西坡有人在升旗,旗子晃,他拉了拉绳子,又往上提了些。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关节开裂,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右手小指比左手短一截。这双手开过枪,埋过人,拆过雷,写过信。它们不干净,但还活着。
  身后传来踩雪声。
  我回头,是周虎。他扛着枪,脸上有血痕,眼睛却亮。
  “人跑了。”他说,“埋完箱子就往山后走,没回头。我们没追。位置标记好了,天亮可以去挖。”
  我点头。
  “确定不是拆弹组?”
  “不像。箱子太小,装不下工具。他们也不像执行任务,倒像是……来毁东西的。”
  我没再问。
  下面开始换岗。一组进掩体休息,二组接班。有人点了烟,火光在晨色中闪了一下。没人欢呼,没人唱歌,但他们站得稳了,不再随时要扑出去。
  我站在断崖上,没下去。
  吴小六在下面喊:“陈哥!团部回话了!‘收到,保持警戒’!”
  我没应。
  周虎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风把烟头火星吹散,落在雪上像几点红点。我望着东边,天一点点变亮。第一缕阳光照在插着的枪管上,反射出一道细光。
  我张了张嘴,声音很小:
  打完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山后出口的方向,一大片雪,突然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