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那年,我妈走了。"
她声音忽然就轻了。
"那天早上她还给我梳头,扎了两个小辫子,说晚上回来给我带糖炒栗子。然后把我送到学校门口,蹲下来亲了我一下,说'乖,去上学啊'。我蹦蹦跳跳就进了校门,回头还跟她挥手。她也跟我挥,笑得特别好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放学是我爸来接的。眼睛又红又肿,一身酒气,熏得我都不敢靠近。
我问他我妈呢,他不说话,拽着我就往家走。手劲特别大,捏得我手腕疼,后来青了好大一片。
到家我就傻了,我妈的东西全没了。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都不见了,连牙刷都少了一支。
她走得干干净净,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后来听邻居说,我妈跟一个外地来的男人跑了。
那人有车有房,能带她去大城市过好日子。她走的时候啥也没带,就带走了她自己。"
"我那时候小,不懂。天天坐在门槛上等她回来。
放学了作业也不写,就坐门口,抱着膝盖盯着巷子口。
我想她答应过给我带糖炒栗子的,她肯定会回来。她不会骗我的。"
"等了一个月。直到有天我爸喝多了,一脚把我从门槛上踹下去,吼我:'你妈死了!跟野男人跑了!她不要你了!听见没有?她连你都不要了!'"
她说话没什么起伏,像在讲别人的事。
"从那天起我爸就变了。天天喝酒,从早喝到晚,喝醉了就哭,哭完了骂我妈,骂完了把我妈的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撕。
撕完了就开始打我。"
她抬起手,慢慢把左边袖子卷上去。
路灯照着她的胳膊,沈清欣看见上面全是旧伤。有圆圆的印子,是烟头烫的;
有一道一道的,是皮带抽的;
还有几块凸起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划的。
密密麻麻叠在一起,看着就疼。
"他说我是赔钱货,是拖油瓶,是我妈留给他的报应。打我的时候从来不打脸,就往身上招呼,怕邻居看见。
有一回拿烟灰缸砸我后背,我趴在床上三天没敢动,动一下就疼得眼前发黑。"
她把袖子放下来,声音还是平的。
"我不敢告诉老师。老师管不了。
也不敢报警,如果警察把他抓走,我就没有爸爸了,我已经失去了妈妈,不能再失去爸爸了。"
"只能忍着。
忍到后来都麻了。
有时候我就想,可能我上辈子真干了什么缺德事,这辈子来还债的。
或者我本来就是多余的,不该生下来。我妈不要我,我爸恨我,这世界上根本没我待的地方。"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上学也没人愿意跟我玩。"
"穿的衣服都是捡亲戚家剩下的,洗得发白,有的还打了补丁。
身上有时候有伤遮不住,同学就指指点点,说我爸是酒鬼,说我妈跟人跑了,说我家不正常。
没人愿意坐我旁边,没人跟我一起吃饭,体育课分组也没人要我。"
"我就一个人。一个人坐教室最后一排,一个人去食堂打饭,一个人放学回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后来我也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不用讨好谁,也不用怕谁离开我。反正也没人会靠近我。"
"那几年,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死。"
她手指绞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试过。割过腕,吃过安眠药,还翻过学校顶楼的栏杆。
可每次到最后一步都怂了。怕疼,怕黑,更怕死了以后真的就没人记得我了,像块石头扔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后来就想,既然死不了,那就这么活着吧。活一天算一天。等哪天实在撑不住了再说。"
她停住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夜里的湿气,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然后他就出现了。"
她声音一下子就软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天也是这么个晚上,刚下过雨,地上湿乎乎的。
我刚从家里跑出来。我爸又喝多了,动手打我,这次拿的拖把杆,都打断了一截。我趁他倒地上喘气的时候跑出来的。
身上就一件湿透的校服,脚上只剩一只拖鞋。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糊得眼睛都睁不开。"
"跑着跑着就跑到了公园里。那个公园离我家不远,平时没什么人。
我躲在一个长椅后面,缩在灌木丛的影子里,浑身抖得停不下来,牙齿哒哒哒地打颤。"
"那时候是真不想活了。觉得撑不下去了。都想好了,等雨停了就去跳江。反正也没人在乎,一了百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叫了我一声。"
她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暗下去了,但那点光沈清欣还是捕捉到了。
"我抬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我面前。背着个旧书包,手里拿把伞,伞骨都歪了。
他浑身也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可眼睛特别温柔,特别干净。"
"他问我:'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说话。不敢说,怕一开口就哭出来,哭得收不住。"
"他蹲下来,就那么看着我。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害怕,也没有那种可怜人的同情。
他就那么看着我,好像我是个正常人,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然后他和我讲"
她声音哽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就涌上来,整张脸都湿了。
"他说:'你脸上有血。疼不疼?'"
她抬手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过了好半天才接着说。
"你知道吗?从来没人问过我疼不疼。从来没有。
所有人都当我不存在,或者当我是个麻烦。只有他。只有他问我疼不疼。"
"后来他带我去买了创可贴和碘伏,站在路灯底下给我处理伤口。
他手笨得很,擦得我额头生疼,可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暖和的时候。
他一边擦一边说:'忍忍啊,马上就好。感染了会留疤的,留疤就不好看了。'"
"我说:'留疤就留疤呗,反正也没人看。'"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我看。'"
"就两个字。就这两个字,我觉得好像活下去也没那么难了。"
她眼泪还在掉,可嘴角翘起来了,笑得又傻又心酸。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来找我。带我去图书馆,给我讲题。
他家条件也不好,早饭钱省下来给我买茶叶蛋和豆浆,说自己吃过了,可肚子咕噜咕噜叫。
我们就蹲在学校天台上,一人一半分着吃。"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脚上长了好多冻疮,又痒又疼。
他不知道怎么知道的,偷偷买了双棉袜和一双雪地靴,用旧报纸包着塞我书包里。我回家发现以后,抱着那双靴子哭了一整夜。
那是我妈妈走后,头一回有人送我东西。头一回有人在乎我冷不冷。"
"下雨天他把伞塞给我,自己淋着雨跑回家;我爸家门口的路灯底下,他能站到大半夜,就为了看我安全进门;有人在背后议论我、笑话我,他直接挡我前面,大声说'谁再欺负她我跟谁没完'。"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我之前那么多年,一直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没人管我死活,没人在乎我开不开心。我都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孤孤单单一个人烂掉算了。"
"然后他来了。他管我,他在乎我,他对我好。我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死死攥住,再也不敢松手。"
"他就是我的全部。真的,全部。我的朋友是他,我的家人是他,我活着的念想也是他。除了他,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成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