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天,深夜。
阮氏梅趴在红树林废墟的边缘。她的面前是一片焦黑的地面,烧焦的树桩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从地里伸出来,指向天空。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烬,灰烬下面还有未燃尽的枯枝和落叶,散发着焦糊的气味。她的右手握着打火石,左手垂在身侧——断掉的手指还在绷带里,但她没有用左手。她的眼睛盯着红树林的另一侧,那里有小路的出口。
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从营地方向来的,走得很慢,很小心。他们在红树林边缘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
“这里面有人吗?”
“不知道。进去看看。”
“你先进去。”
三个人钻进红树林废墟。他们的脚步踩在灰烬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灰烬飞扬起来,像黑色的雪。手电筒的光柱在烧焦的树桩之间扫来扫去,照亮了黑色的地面和白色的灰烬。
阮氏梅等他们走到红树林中段的时候,打着了打火石。火星溅到地面的枯叶上,枯叶一下子就着了。火焰舔着枯枝,顺着风向往前蔓延。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是西风,火往红树林的方向烧过去。枯叶燃烧发出噼啪的声音,浓烟升起来,黑色的,在月光下像一条巨龙。
“火!着火了!”
“快跑!”
三个人转身往回跑。但火比他们跑得快。火焰从他们身后蔓延过来,烧过灰烬,烧过枯枝,烧过低垂的树枝。红树林里的温度急剧升高,空气变得滚烫。第一个人被烟呛到了,跪在地上咳嗽。第二个人跑了两步,脚陷进了灰烬里,拔不出来。第三个人跑到了红树林边缘,但火墙已经封住了出口。
阮氏梅从灰烬里站起来,右手握着竹刀。她朝第三个人走过去。那个人看到了她——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作战服,右手握着一把竹刀,左手垂在身侧,绷带在月光下很白。她的脸上有伤疤,嘴角有血痂,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他的嘴巴张开,想要喊——
阮氏梅的竹刀刺进了他的喉咙。从侧面,一刀,刀尖切开了皮肤、肌肉、气管、颈动脉。血喷出来,溅在她的脸上,热的,黏的。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软了下去。
她拔出刀,朝第二个人走去。那个人还在灰烬里挣扎,脚陷在里面拔不出来。他看到了阮氏梅,手去摸枪。阮氏梅的竹刀刺进了他的胸口。刀尖从肋骨之间穿入,刺进了心脏。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血从嘴角涌出来。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秒,然后瘫软下去。
第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咳嗽着,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他看到了阮氏梅,看到了她手里的刀,看到了她身上的血。他的嘴巴张开——
阮氏梅的竹刀刺进了他的喉咙。一刀,拔出来,血喷了一手。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然后向前倒去,脸朝下,趴在灰烬里。
阮氏梅站在三具尸体中间,手里握着竹刀,刀尖在滴血。她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海盗的。她的左臂在疼——断掉的手指在绷带里一跳一跳地疼,但她没有叫疼。她抬头看着天空,月亮很圆,很亮。
“女儿。”她在心里说,“妈妈在执行任务。”
远处,枪声还在响。
林野趴在陷阱区上方的大树上,M4的枪口对着小路。她的身体被藤蔓固定在树干上,身上盖着棕榈叶。从下面看,她就是一棵树的一部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她从来没有在实战中开过枪。她打靶子打过很多次,但打人和打靶子不一样。靶子不会动,人会动。靶子不会还击,人会还击。靶子不会惨叫,人会惨叫。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人,从小路上跑过来。他们是从陷阱区逃出来的,衣服上全是血,脸上全是恐惧。一个瘸着腿,一个捂着肩膀,一个跑得最快。他们的夜视仪掉了,用手电筒照着路,光柱在灌木丛上扫来扫去。
林野深吸一口气。她的手指压在扳机上。她瞄准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胸口,不是头部。陆沉说过,打躯干,不要打头。头的目标太小,打不中。躯干的目标大,容易命中。
她扣下扳机。
“砰——”
M4的枪声在夜空中很清脆。子弹击中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的胸口。他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不动了。另外两个停下来,蹲在地上,枪口指着四周。
“有埋伏!树上!”
林野开了第二枪。“砰——”子弹打中了第二个人的肩膀。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第三个人朝林野的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林野趴着不动。她等那个人换弹匣的时候,开了第三枪。“砰——”子弹打中了他的腹部。他弯下腰,跪在地上,然后向前倒去。
林野的手在发抖。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的起伏很大。她看着那三具尸体,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月光下惨白的脸。她的胃翻了一下,酸液涌上喉咙。她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你还好吗?”陆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还好。”林野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第一次杀人都这样。”陆沉说,“习惯就好。”
林野点了点头。她知道陆沉看不到她点头,但她还是点了。
艾琳趴在东侧溪沟的灌木丛里,格洛克握在手里。她的脸上涂了泥巴,身上披着棕榈叶,和周围的灌木丛融为一体。她的眼睛盯着溪沟的出口,那里有小路的分岔口。
脚步声从溪沟里传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他们是从陷阱区逃出来的,沿着溪沟往下游跑,想绕到海边。他们的夜视仪还在,夜视仪在黑暗中发出绿色的光,像鬼火。
艾琳等他们走到十米的时候,从灌木丛里站起来。
“不许动。”她用英语说。她的声音很冷,很硬,像陆沉教她的那样。
两个人停下来。他们的夜视仪里出现了一个橙红色的人形轮廓——一个女人,手里握着一把枪。他们看不到她的脸,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放下枪。”艾琳说。
他们没有放下枪。第一个人举起AK,朝艾琳的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她旁边的灌木丛上,枝叶飞溅。艾琳扣下扳机。“砰——”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部。他的头向后仰了一下,然后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第二个人转身就跑。艾琳开了第二枪。“砰——”子弹打中了他的后背。他扑倒在地,脸朝下,趴在溪沟里。水很浅,只有脚踝深,他的脸浸在水里,水被血染红了。
艾琳走过去,踢开他手里的AK。他还在动,手在抓地面,手指在泥里划出一道道沟痕。她蹲下来,用枪顶住了他的后脑。
“别动。”她说。
他不动了。他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艾琳没有开枪。陆沉说过,需要活口。她把他翻过来,用绳子绑住了他的双手。他躺在地上,眼睛看着天空,瞳孔里全是恐惧。
“不要杀我……”他的声音很轻。
艾琳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第一具尸体旁边。那个人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了,嘴巴张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