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决定去北面的礁石区检查快艇。他一个人去也行,但他想起艾琳早上说的那句话——“我们一起去”。他转过身,看着岩洞里的四女。
“你们跟我一起去。”他说,“快艇需要清理,一个人做不完。”
四女的眼睛都亮了。她们从岩洞里出来,跟着陆沉往山下走。艾琳走在最前面,格洛克握在手里。林野跟在她后面,M4背在肩上。苏晚和温阮走在中间,手里握着竹刀。陆沉走在最后,95式挂在胸前。
她们花了二十分钟走到北面的礁石区。快艇搁浅在两块大礁石之间,船底被卡住了,船头翘起来,船尾浸在水里。陆沉趟着水走过去,水没过了他的膝盖。他爬上船尾,打开发动机的盖子,检查了一下。发动机是雅马哈的,四冲程,被海水泡过,但没有损坏。他用随身带的工具把火花塞拆下来擦干,又检查了油路和电路。然后他拉了一下启动绳——发动机响了,轰的一声,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他又拉了一下,发动机开始怠速运转,声音很稳。
“能开吗?”艾琳在岸上喊。
“能。”陆沉说,“油箱还有一半油。够开到西北礁区。”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林野问。
“把船底的海藻和藤壶刮掉。”陆沉从船上跳下来,“船底太脏了,影响速度。”
四女趟着水走过来。海水很凉,漫到了她们的大腿。温阮的腿上有旧伤,被海水一泡,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她没有叫出声。艾琳第一个爬上船,拿起一把竹刀开始刮船底。藤壶很硬,紧紧地粘在船底上,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撬下来。她的手掌磨出了水泡,但她没有停。
林野在船的另一侧刮。苏晚和温阮在船尾清理螺旋桨上的海藻。四个人干了两个小时,终于把船底清理干净了。船底的铝合金露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够了。”陆沉说,“今天晚上试航。如果没问题,明天晚上出海。”
他从船上跳下来,趟着水走回岸上。四女跟在后面。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金属。从东侧的礁石区传来的,被海浪声盖住了,但陆沉的耳朵捕捉到了。
他停下来,朝声音的方向看。礁石区有一片乱石,涨潮的时候会被淹没,退潮的时候会露出来。现在是退潮,礁石露出了水面,上面长满了藤壶和海藻。在几块大礁石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个东西——铁笼子。被海浪冲上来的,卡在礁石缝里,一半在水里,一半在石头上。笼子是方形的,大约一米见方,用铁条焊成,表面生满了锈。笼子里有一个人。
“怎么了?”艾琳走到他身边。
“那边有东西。”陆沉指着礁石区,“你们在这里等着。”
他趟着水走过去。水没过了他的膝盖,很凉,海藻缠在脚踝上。他走到笼子旁边,蹲下来。
笼子里蜷缩着一个女人。她非常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散在肩膀上,被海水泡得打结了,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脸上有泪痕,嘴角有血,左眼眶青了,肿得老高,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身上的白色衣服被撕得破烂不堪,领口被扯到了胸口以下,露出锁骨和半边胸脯,上面有掐痕和牙印——紫黑色的,手指形状的,深深地嵌在皮肤里。裙子被扯到了腰部,大腿内侧全是淤青和血痕,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是坏死的组织。还有烟头烫过的疤痕,圆形的,边缘发黑,一个、两个、三个……她的大腿上至少有七八个。有些疤痕还在渗血,有些已经结痂了,黑色的,像一个个小眼睛。
她的手腕被绳子绑在笼子的栏杆上,绳子勒得很深,破了皮,露着粉红色的嫩肉,有些地方已经结痂了,有些地方还在渗血。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嘴唇干裂,脸色惨白。海水漫上来,淹到她的腰部,她打了一个寒颤,但没有醒。
“陆沉?”艾琳在岸上喊,“是什么?”
“一个人。”陆沉说,“还活着。你们过来。”
四女趟着水走过来。温阮看到笼子里的女人,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想起了自己曾经被关在笼子里的日子——黑暗、铁锈的气味、绳子勒进手腕的疼痛、那些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的感觉。她的胃翻了一下,捂着嘴,干呕了两声。苏晚扶住了她。
“她还活着吗?”林野问。
“活着。”陆沉说。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个女人的肩膀。她的皮肤很凉,像蛇的皮肤。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全是恐惧,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她的嘴巴张开,想要尖叫——
陆沉的左手按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耳朵上,声音轻得像呼吸。“我是来救你的。”
女人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滴在他的手指上。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你叫什么?”他问。
“林……林小禾。”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像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中国人。”
“林小禾,你能站起来吗?”
她试了一下。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她的腿上全是伤,大腿内侧的淤青和血痕很深,有些地方还在渗血,一用力就裂开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腿往下流,滴在海水里,化成一缕红色的丝线。
陆沉用刀割断了绳子。绳子是尼龙的,很粗,割了好几刀才断。林小禾的手垂下来,手指在沙地上无意识地抓了两下。他打开笼子的门,把她从里面抱出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骨头硌手——肋骨、肩胛骨、髋骨,全都突出来,像一把快要散架的骨架。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头发散在他的脖子上,冰凉冰凉的。她的手抓着他的衣服,指节发白。
“能走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她的腿在抖,根本站不住。
“我来背她。”艾琳走过来。
陆沉把林小禾放在艾琳的背上。艾琳背着她,趟着水走回岸上。林小禾的头垂在艾琳的肩膀上,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她怎么样?”苏晚问。
“很虚弱。”陆沉说,“需要复温。回去再说。”
她们花了四十分钟走回岩洞。林小禾一直在发抖,嘴唇是紫色的,指甲是白色的。苏晚立刻开始处理——用热水擦她的身体,用毯子裹住她,用草药敷在伤口上。温阮蹲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林小禾的手指很凉,在发抖。
“她没事吧?”温阮问。
“没事。”苏晚说,“只是太虚弱了。需要休息,需要吃东西。”
陆沉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和面包果干。林小禾接过水壶,手在抖,水洒了一些出来。她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脖子上。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洒。然后拿起面包果干,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
“不用谢。”陆沉说,“你休息吧。明天再说话。”
林小禾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