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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玉兰往后退了半步。
她怕程雁秋,比怕卖身契还明显。
程雁秋当年是云禧班最好的武生,翻台、抢背、走边,一把短刀能舞得满堂彩。
后来她忽然被除名。
乔玉兰说她偷钱,说她拐走小学徒,说她品行不端。
那时我太小,只记得她每次路过后台都会摸摸我的头,给我塞半块糖。
程雁秋从怀里拿出一个塑封袋。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她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女孩眉心有颗小痣,和我一模一样。
“她不是你从火场捡的孤女。”程雁秋看着乔玉兰,“她是林晚照。她娘林素琴为了找她,在你们班门口跪了三天。你说孩子已经烧死了,还让人把她赶到车站。”
我喉咙一紧。
林素琴。
这个名字我在卖身契背面见过,也在旧水袖暗袋里见过。可从别人嘴里听到,像终于有人把我埋了十七年的根挖出来,带着泥土和血。
乔玉兰冷笑:“一个被除名的疯女人,说什么你们都信?”
“我不只会说。”程雁秋指向台顶,“你今晚要让晚照替梅梨上的机关台,我也查过了。”
舞台机关师秦伯从另一侧上台。
秦伯沉默寡言,半辈子修吊杆、转台和暗门。
乔玉兰平时嫌他老,说他只配看仓库,可云禧班哪根梁松、哪个暗扣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把一叠检修记录递给钱科长。
“机关台第三道承重销被换过。”秦伯说,“原本用的是钢销,昨天半夜有人换成了掺铝的。灯光一烤,再加上演员踩点,最多撑三分钟。”
钱科长脸色大变:“也就是说,演到机关升台时会塌?”
秦伯点头:“塌的位置,正好是青衣定点。”
梅梨的脸彻底白了。
她今晚不肯上台,说脚伤没好。
我看向她:“你知道?”
梅梨嘴唇颤了颤:“我不知道......我脚伤还没好,站不稳。”
“可你白天还穿着高跟鞋在贵宾席拍照。”
在场的人都盯着她,眼神沉沉的,带着怀疑。
她绷不住了,抓着头发大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妈说那场戏晦气,让你替我唱。”
乔玉兰猛地喝道:“闭嘴!”
这一声,坐实了太多东西。
周逢春见势不对,转身就往后台走。我早注意到他今晚一直盯着小徒弟满满。
满满今年十一岁,是去年冬天被乔玉兰带回来的。她说孩子父母双亡,天生好嗓,适合学戏。可满满总在夜里哭,说她家住在河边,有个卖早餐的外婆。
我拦住周逢春:“你去哪?”
周逢春阴着脸:“后台乱了,我去看孩子。”
“看孩子,还是送孩子?”
他的脸抽了一下。
我抬手,示意祁叔切后台监控。
主屏一亮,画面里,两个杂工正给满满换下戏服,给她套一件不起眼的灰外套。后门外停着一辆无牌面包车。
满满被捂着嘴,挣扎得厉害。
台下爆出惊叫。
乔玉兰再也装不下去:“谁准你接监控的?”
“你教我的。”我说,“唱戏要控场。谁掌调度,谁掌生死。”
我拿起话筒,没有再用青衣的嗓,而用我自己的声音。
“后门,拦车。”
早就等在观众席里的两名便衣站了起来,程雁秋第一个冲下台。她年纪大了,步子仍快,像当年翻过火场的横梁。
我听见后台传来混乱声,听见满满尖细的哭声,听见有人喊警察。
乔玉兰瘫坐回椅子上,嘴里却还在喃喃:“戏还没唱完......封箱戏不能停......”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
到这一刻,她还只惦记着她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