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宁州市第一供销社的大门还没开，门口那条平时宽敞的水泥路就已经被堵成了“肠梗阻”。
这哪是排队买东西啊，这场面比春节前抢猪头肉还要惨烈三分。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一锅煮沸了的黑芝麻糊，里头还夹杂着大姑娘小媳妇们叽叽喳喳的兴奋叫声，以及几个被挤掉鞋的老爷们的哀嚎。
“别挤了！再挤我早饭都要吐出来了！”“谁踩我脚后跟？哎哟，我的新布鞋！”“前面的同志，往里挪挪！听说今天有省城来的‘洋货’，去晚了连布头都抢不到！”
供销社的大铁门内，孙茂林主任正趴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上，看着下面这惊悚的人流量，手里的搪瓷茶缸子都在哆嗦。他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气定神闲喝茶的陈书华，咽了口唾沫：“小陈啊，咱们这……是不是玩大了？这要是出了踩踏事故，我这主任的帽子可就得变成飞碟飞走了。”
陈书华吹了吹茶杯里浮着的茉莉花，眼皮都没抬：“孙主任，您这就外行了。这叫‘人气’。再说了，咱们保卫科那几个小伙子不是吃素的，早就拉好绳子了。您就等着数钱数到手抽筋吧。”
楼下布匹柜台，更是严阵以待。
作为供销社的“镇台之宝”，张桂梅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她手里拿着那把磨得锃亮的一米木尺，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威风凛凛地站在柜台正中央。
而在她身后的货架上，原本空荡荡的位置此刻已经被五颜六色的布匹填满了。
那些昨天还在化纤厂仓库里吃灰的“花脸猫”布料，此刻被陈书华赋予了全新的名字——
一块巨大的红纸黑字招牌挂在头顶，上面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省城最新风尚：朦胧派艺术特供面料——限量发售，售完即止！】**
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明觉厉的高级感。“朦胧派”是个啥派？没人知道，但这不妨碍大家觉得它肯定比“碎花派”要牛。
“咣当——”
随着大门开启的巨响，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
“我要那个蓝色的！给我扯五米！”“我要那个紫色的！做裙子！”“那个像云彩一样的，给我来一身！”
张桂梅手中的木尺“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震得玻璃柜台嗡嗡作响，那气势瞬间镇住了最前排几个想要爬上柜台的大妈。
“吵什么吵！排队！谁再挤，今天的布一尺都不卖给他！”张桂梅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三秒。
紧接着，她指着身后那匹晕染得最厉害、也是最像“废品”的布料，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道：“都给我听好了！这可不是一般的的确良！这是省城化纤总厂专门为外宾设计的‘印象派’艺术布！看见这花纹没？这叫‘云山雾罩’，穿在身上那是仙气飘飘！不懂艺术的别乱买，糟蹋东西！”
好家伙，这一通忽悠，直接把这批布的逼格拉到了大气层。
原本还有几个大妈嫌弃这花纹不规整，一听是“专门为外宾设计”的，立马眼珠子都绿了。在这个年代，“外宾”用的东西，那就是真理，就是标准，就是哪怕是个夜壶那也是香的！
“给我来三米！我要做仙女！”“我要四米！我不怕糟蹋东西，我就爱艺术！”
收银台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直冒火星，钞票和布票像雪花一样飞进柜台。张桂梅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但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上，此刻却笑得像朵盛开的牡丹花。
她抽空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观察情况的陈书华，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慈爱。这丫头，神了！把一堆没人要的次品，硬是卖出了贡品的架势！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红星纺织厂。
这里的气氛虽然没有供销社那么狂野，但那种“集体凡尔赛”的酸爽味儿，却是更加浓郁。
按照陈书华的计划，这批布料有一半作为“内部福利”留在了厂里。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纺织厂的食堂里，平日里大家讨论的都是谁家咸菜好吃、谁家孩子考了双百，但今天，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一个中心思想——裙子。
只见打饭的窗口前，几个年轻女工已经迫不及待地穿上了连夜赶制的新裙子。
那独特的晕染花纹，在千篇一律的灰蓝工装海洋中，简直就像是几只骄傲的孔雀落进了鸡窝里。
“哎呀，小芳，你这裙子真好看！这腰身收得，绝了！”“那是！这可是咱们厂裁剪车间王大师傅亲自操刀的‘解构主义’版型！听说这布料在供销社都要抢破头呢！”“啧啧，咱们厂这次福利真是太好了，我听说隔壁机械厂的那些女工，眼馋得都在厂门口骂街了。”
而这一切荣耀的源头——财务室的李秀兰同志，此刻正坐在她的办公桌前，享受着人生的高光时刻。
她的桌子上，此时堆满了各种“进贡”的小零食：一把瓜子、两个苹果、甚至还有一包珍贵的大白兔奶糖。
“秀兰姐，您喝茶！”
平时总是端着架子的车间主任老赵，此刻正一脸谄媚地端着个茶缸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李秀兰手边，“这是我小舅子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您尝尝，润润嗓子。”
李秀兰矜持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哎呀，老赵，你这也太客气了。不就是几尺布的事儿嘛，书华那孩子也是，瞎折腾，非要给咱们厂搞什么福利，拦都拦不住。”
这话说得，简直是凡尔赛文学的鼻祖。
“那是那是！书华那是咱们厂飞出去的金凤凰啊！”老赵连连点头，腰弯得像只大虾米，“秀兰姐，您看能不能跟书华说说，能不能再给咱们车间匀几张布票？我那老丈母娘，非要闹着做一件那个什么‘朦胧派’的衬衫……”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厂长张德发背着手走了进来，手里竟然也提着个暖水瓶。
“哟，都在呢？”张德发笑眯眯地走到李秀兰面前，“李会计，忙着呢？我看你水杯空了，来，我给你续上。”
“噗——”
旁边正在喝水的出纳小张一口水喷了出来。
厂长给会计倒水？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李秀兰更是受宠若惊，刚想站起来，就被张德发按住了肩膀：“坐！坐！李会计，你是咱们厂的功臣家属，这点待遇是应该的！这次咱们厂能把积压库存清了，还能给工人们发这么好的福利，全靠书华那丫头运筹帷幄啊！你教女有方，该记大功！”
李秀兰看着张德发亲自倒进杯子里的热水，感觉那冒出来的不是热气，而是她在纺织厂奋斗了半辈子终于熬出来的“面子”。
她挺直了腰杆，脸上挂着那种“虽然我很牛但我很低调”的微笑，心里却在疯狂呐喊：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我闺女！
……
午后的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宁州宽阔的马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书华并没有一直待在供销社。作为一个优秀的“产品经理”，她深知最好的广告不是挂在墙上的招牌，而是行走的代言人。
所以，她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此刻，她正穿着那件特意给自己留的、用最极品的蓝紫色渐变布料做成的连衣裙，漫步在宁州市最繁华的解放路上。
这件裙子，是她画了图纸，逼着王大爷改了三遍才做出来的。
V领设计露出了她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收腰剪裁完美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肢，而那宽大的裙摆在行走间如同波浪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