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市百货大楼的吴经理最近觉得自己可能得了“红眼病”,物理意义和心理意义上的双重红眼。
此刻,他正站在百货大楼二楼的经理办公室窗前,手里那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被捏得咯吱作响,仿佛那是隔壁供销社孙茂林的脖子。
从他的视角望过去,隔壁供销社的门口简直就是一副《清明上河图》的现代复刻版——还是加了快进特效的那种。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一锅煮沸了的八宝粥,一直排到了马路牙子上,甚至拐了个弯,把公厕的门都给堵了一半。
反观自己这边,百货大楼的一楼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苍蝇练劈叉的声音。几个售货员正趴在柜台上,无聊地用苍蝇拍打着节拍,那慵懒的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练什么新式的气功。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吴经理狠狠地把茶缸子往窗台上一顿,震得里面的茶叶沫子乱飞,“不就是一批染坏了的破布吗?怎么就被他们吹成了什么‘朦胧派’?还‘省城风尚’?我看是‘省城疯尚’还差不多!”
站在旁边的秘书小李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经理,听说那是人家陈书华搞来的新花样,叫什么……波普艺术。现在全城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疯了,谁要是没一件那个‘花脸猫’裙子,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什么波普!那就是泼墨!是生产事故!”吴经理气得脸上的横肉直抖,“这是投机倒把!这是把次品当正品卖!这是欺骗消费者!”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胸前的红领章都显得更鲜艳了。
“不行,不能让他们这么独吞。”吴经理眼珠子一转,闪烁出一股名为“劫富济贫”实为“明抢”的精光,“咱们百货大楼可是市里的脸面,凭什么好东西都让那个土鳖供销社占了?走,备车!去商业局请赵副局长!就说我有关于‘稳定市场物价、平衡物资分配’的重要情况要汇报!”
……
半小时后,供销社主任办公室。
孙茂林觉得自己今天的发际线又向后撤退了两毫米。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桑拿天还要闷热。沙发上坐着两尊大佛:一位是市商业局的赵副局长,正端着茶杯吹着并不存在的浮沫,一脸的高深莫测;另一位则是百货大楼的吴经理,正用一种“你小子不老实”的眼神死死盯着孙茂林。
“老孙啊,”赵副局长终于开口了,语调慢条斯理,带着一种长期在机关里养成的拿腔拿调,“最近你们供销社搞得挺热闹嘛。听说那个什么……‘朦胧布’,群众反映很强烈啊。”
孙茂林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了招牌式的太极笑:“哎呀,赵局,您过奖了。也就是为了解决兄弟单位的库存困难,搞了点小尝试,没想到群众这么捧场。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工作。”
“既然是为了工作,那就要讲究个大局观嘛。”吴经理立马接过了话茬,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陈醋味,“老孙,咱们百货大楼和你们供销社,那是左手和右手的关系。现在你们右手吃肉吃得满嘴流油,看着左手饿得啃指甲盖,这不合适吧?”
孙茂林心里暗骂:平时抢指标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左右手?那时候你恨不得把我的手剁了!
嘴上却还得打哈哈:“吴经理说笑了,哪有什么肉啊,就是点汤……”
“哎,老孙,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赵副局长放下了茶杯,脸色沉了下来,“我可是听说了,那批布足足有五万米!这么大的量,你们一家吃得下吗?再说了,百货大楼的地理位置更好,橱窗更大,更能展示咱们市的商业风貌。这样吧,我做个主,你们匀出一半,两万五千米,按进价调拨给百货大楼。大家互通有无,共同进步嘛。”
“这……”孙茂林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哪是互通有无啊,这分明是拿着麻袋来抢钱啊!那批布现在就是会下金蛋的母鸡,匀出去一半,陈书华那丫头还不得把他的办公室给拆了?
“赵局,这个……这个事情比较复杂……”孙茂林试图抵抗,“这批货虽然在我们库里,但那是红星纺织厂寄售的,我们也做不了主啊……”
“少拿纺织厂当挡箭牌!”吴经理一拍大腿,“张大脑袋我还不了解?给他钱他能不卖?老孙,你是不是不想给赵局这个面子?”
一顶“不给领导面子”的大帽子扣下来,孙茂林觉得自己的颈椎都要被压断了。他求救似的看向门口,心里默念:陈书华啊陈书华,你平时不是挺能耐的吗?这时候跑哪去了?再不来,咱们的家底都要被抄了!
就在孙茂林准备咬牙答应割地赔款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哎呀,这么热闹?我还以为咱们供销社要开分店了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清脆中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从容的声音,除了陈书华还能有谁?
众人回头,只见陈书华抱着一个厚厚的黑皮账本,腋下还夹着个算盘,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的正是那件蓝紫色的“样衣”,走起路来裙摆翻飞,像是把外面的阳光都带进了这间充满算计的办公室。
“哟,赵局长也在?吴经理也在?”陈书华像是完全没看到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笑眯眯地把账本往孙茂林的办公桌上一拍,“正好,我正愁这笔账怎么算呢,既然领导们都在,那就帮我参谋参谋。”
吴经理看着陈书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里就来气。就是这个丫头片子,搞得他最近晚上做梦都在被的确良勒脖子。
“小陈同志是吧?”吴经理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我们正在谈组织调配的大事,你一个采购员,进来插什么嘴?还有没有点规矩?”
“规矩?”陈书华挑了挑眉,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赵副局长对面,“吴经理,咱们供销社的规矩就是——谁采购的谁负责。这批布是我从省城拉回来的,您想要分一杯羹,不跟我谈,跟孙主任谈有什么用?孙主任又变不出布来。”
孙茂林在旁边拼命点头,像个只会捣蒜的木偶:“对对对,具体业务都是小陈负责,她最清楚,最清楚。”
赵副局长眯了眯眼,打量了一下这个传说中的“金牌采购员”。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但这气场,怎么比孙茂林还足?
“小陈啊,”赵副局长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刚才我和孙主任说了,为了全市商业的一盘棋,希望你们能发扬风格,匀一半布料给百货大楼。当然,不让你们吃亏,按进价结算。年轻人嘛,要有大局观。”
又是大局观。陈书华心里冷笑,这年头,“大局观”三个字简直就是流氓逻辑的遮羞布。
“赵局长说得太对了!”陈书华猛地一拍大腿,吓了吴经理一跳,“大局观必须有!咱们都是为人民服务,哪分什么你家我家?别说一半,就是全部给百货大楼,我也没意见!”
孙茂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姑奶奶,你疯了?
吴经理则是喜出望外,心想这小丫头毕竟年轻,被领导一吓唬就软了:“哈哈,还是小陈同志觉悟高!老孙,你看看,这就叫后生可畏!”
“不过嘛……”陈书华话锋一转,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拨了一下,“既然是按进价结算,那咱们就得把这‘进价’好好算一算。毕竟是公家的账,少一分那是国有资产流失,多一分那是占兄弟单位便宜,都不合适,对吧?”
“那当然,那当然。”吴经理此时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不就是钱嘛,百货大楼账上还是有点积蓄的。”
“好,痛快!”陈书华翻开账本,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滑动,“这批布,虽然是省化纤厂的积压品,但人家也不是傻子,不是给钱就能拉走的。为了换这五万米布,我们付出的第一笔成本是——红星纺织厂特批的五吨八十支精梳棉纱。”
“多少?!”吴经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五吨?还是八十支的精梳纱?”
在这个年代,八十支精梳纱那是纺织界的“软黄金”,通常都是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