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宁州,老天爷仿佛把盖子给揭了,直接把整座城市倒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
柏油马路被晒得软绵绵的,一脚踩下去能留下个半寸深的鞋印,拔出来还得带起几根黏糊糊的黑丝,跟拔丝地瓜似的。路边的知了叫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听着就像是在喊:“熟了!熟了!撒点孜然就能吃了!”
前些日子还风靡全城的“朦胧派”碎花裙,这会儿也遭了罪。再仙气的裙子,贴在汗津津的后背上,那也仙不起来了,反倒像是一层甩不掉的保鲜膜,把人裹得透不过气。
供销社里虽然没有空调,但好歹是个高顶大瓦房,比外头强点。可即便如此,孙茂林主任还是热得把袖子挽到了胳膊肘,手里的蒲扇摇得跟直升机螺旋桨似的,恨不得把自己摇飞起来。
“这鬼天气,是要把人烤成肉干啊!”孙茂林一边擦汗一边抱怨,“小陈啊,你说的那个‘风’,到底啥时候能吹起来?再不吹,我这把老骨头就要化了。”
陈书华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这几天的报表,虽然额头上也挂着细密的汗珠,但神色依旧淡定得像是在避暑山庄度假。
“主任,心静自然凉。”
“凉个屁!”孙茂林爆了句粗口,“你是不知道,隔壁百货大楼的老吴这几天都躲在地下室不敢出来了。咱们市面上的电风扇,半个月前就断了货,现在黑市上一台‘华生’牌台扇,都被炒到了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巴掌,翻了两翻。
“一百五?”陈书华挑了挑眉。
“一百五?那是起步价!还得有工业券!”孙茂林痛心疾首,“老百姓热得嗷嗷叫,咱们供销社要是能在这时候弄来一批风扇,那别说吃肉了,就是让老吴跪下唱《征服》都行!”
陈书华合上报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主任,正规的风扇咱们是抢不到了,省里的指标早就被瓜分完了。不过嘛……咱们可以自己造。”
“造?”孙茂林瞪大了眼睛,“我的小姑奶奶,你会造原子弹我信,但这电风扇……那里头的电机可是精密玩意儿,咱们供销社连个螺丝刀都凑不齐,拿啥造?”
“咱们造不了,有人造得了。”陈书华站起身,透过窗户看向远处热浪滚滚的街道,“而且,这原材料嘛,还得去废品堆里找。”
……
傍晚,红星纺织厂职工大院。
筒子楼里的空气闷热得能拧出水来,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馊饭味、汗臭味和脚丫子味混合而成的“夏日特饮”气息。
陈家那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屋里,气氛更是压抑得像个火药桶。
陈建国同志,堂堂八级钳工,此刻正光着膀子,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大裤衩,坐在竹椅上生闷气。他脖子上、后背上起了一层红通通的痱子,痒得他抓耳挠腮,又不敢用力挠,那模样活像只身上长了虱子的老猴王。
“这日子没法过了!”陈建国把手里的蒲扇往桌上一摔,“车间里四十度,家里三十八度,这是让人活活蒸熟了啊!秀兰,再去给我弄盆凉水擦擦!”
李秀兰正在灶台边跟一只苍蝇搏斗,闻言没好气地回道:“擦擦擦,这一晚上你都擦了八遍了!皮都要搓秃噜了!心烦气躁的,越擦越热!”
“我能不烦吗?”陈建国指着窗外,“隔壁老王家那个破风扇,嗡嗡嗡响了一宿,跟开拖拉机似的,吵得人睡不着觉!关键是他还故意把窗户开着,让那风扇对着走廊吹,显摆他家有风扇!这老东西,早晚风扇叶子飞出来削他嘴!”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李秀兰端着一盆井水走过来,把毛巾拧干递给他,“谁让人家有个在百货大楼当采购的女婿呢。咱们家书华虽然也是采购,可这风扇是紧俏货,哪那么容易弄到。”
陈建国接过毛巾,狠狠地在背上搓了两下,疼得龇牙咧嘴:“哼,百货大楼有什么了不起?等老子哪天心情好了,自己手搓一个风扇出来,吓死那个老王八蛋!”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突突突”的引擎声,紧接着是陈书华清脆的声音:
“爸!妈!快出来接货!我给咱们家弄了个‘大宝贝’回来!”
陈建国一听“大宝贝”,眼睛一亮,顾不得身上的痱子,提着裤衩就冲了出去:“是不是西瓜?还是冰棍?”
等他跑到楼下,看见停在院子里的那辆解放卡车,以及车斗里那一堆黑乎乎、油腻腻的铁疙瘩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这……这是啥玩意儿?”陈建国指着那堆废铁,一脸的嫌弃,“闺女,你这是改行收破烂了?这大热天的,你弄一堆废铁回来,是想给咱们家做桑拿房聚热啊?”
周严正站在车斗上往下卸货,满头大汗却笑得见牙不见眼:“陈叔,这可不是一般的废铁,这可是书华姐从邻县机械厂废品站里淘来的‘金疙瘩’!”
陈书华走过来,拍了拍其中一个圆滚滚的铁疙瘩,神秘一笑:“爸,您是八级钳工,您给掌掌眼,这是啥?”
陈建国狐疑地凑过去,也不嫌脏,伸手摸了摸那铁疙瘩的外壳,又转了转那根伸出来的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他的眉头先是皱起,随即舒展,最后又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工业微型电机?”陈建国有些惊讶,“看这做工,像是苏式的老型号,劲儿大,皮实。不过……”
他把耳朵贴在电机上转了转轴,摇了摇头:“这轴承有点旷,转起来肯定震手。而且这玩意儿转速太高,噪音肯定小不了。这应该是机械厂淘汰下来的次品吧?”
“爸,您真神了!”陈书华竖起大拇指,一记彩虹屁拍了过去,“一眼就看穿了它的本质!没错,这就是邻县机械厂因为噪音超标淘汰的一批工业电机。人家当废铁卖,五分钱一斤,我这一车拉回来,才花了几十块钱。”
“五分钱一斤?”李秀兰在旁边一听这价格,眼睛立马亮了,“那倒是便宜。不过闺女,这玩意儿买回来干啥?咱家又不磨豆腐。”
陈书华笑眯眯地看着老爹:“爸,您刚才不是说,隔壁王大爷家的风扇像拖拉机吗?您不是说要手搓一个风扇吓死他吗?现在电机有了,虽然吵了点,但劲儿大啊!只要给它装上扇叶,做个罩子,那风力……啧啧,估计能把王大爷的假发片给吹飞了!”
陈建国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你是想拿这玩意儿做电风扇?”
“怎么?不行吗?”陈书华故意用了激将法,“也是,这毕竟是工业电机,转速高,扭矩大,一般的扇叶根本扛不住,搞不好就飞出去伤人。而且这外壳也不好做,还得考虑散热、减震……这技术难度确实有点大。要是没那个金刚钻,咱们还是算了吧,别回头做出来个‘血滴子’,把咱家房子给拆了。”
说着,她叹了口气,对周严挥挥手:“周严,别卸了,拉去废品站卖了吧,看来这活儿太难,我爸这八级钳工也搞不定。”
“哎!慢着!”
陈建国一听这话,那股子技术大拿的傲气瞬间就被点燃了。
“谁说我搞不定?”陈建国一把按住那个电机,像是护犊子一样,“不就是个破电机吗?老子当年连苏联专家的图纸都敢改,还能被这玩意儿难住?噪音大?那是动平衡没调好!转速高?那是没加减速齿轮!只要到了我手里,别说做风扇,就是做个直升机我也能让它飞起来!”
陈书华心里暗笑,脸上却装作一脸担忧:“爸,您别逞强啊。这可不是车间里的精细活,这是‘变废为宝’,得有创造力。再说了,这扇叶您打算用啥做?普通的铁皮可不行,一转就变形。”
“扇叶?”陈建国冷笑一声,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堆在墙角的几个蛇皮袋——那是上次陈书华从303军工厂顺手带回来的“边角料”。
“那不是有现成的吗?”陈建国走过去,踢了踢那个袋子,里面发出了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上次雷处长给的那批坦克发动机散热片的废料,那是正经的高强度铝合金!轻便、结实、耐造!用那玩意儿做扇叶,配这个工业电机,简直就是吕布骑赤兔——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