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2年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天边的云彩由金黄转为淡淡的紫罗兰色,隐隐约约能看出一点夜的味道。
大哥给我和小羊找了一间屋舍落脚休息,然后便匆匆离开。晚点的时候要给大哥他们演影子戏,满穗在房间中教琼华她敲锣鼓。
话说这几只小羊上手还是很快的,就连最小的翠儿敲个十来遍也学得有模有样。一开始还怕她们学不好,干脆就我和满穗上,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姐,额想试试你滴大鼓。”
“翠,某闹!你还小,不能敲大鼓。”
“穗儿姐,我这样敲……对不对呀?”
“嗯,比良爷敲的还好。”
“……”
晚风微熏,吹来几个小羊杂七杂八的淡话,我靠坐在院落一棵枯树下,思绪渐远。
戏班子……
呵呵,这也倒像一个戏班子。
我在幕后操影,满穗唱戏,而琼华她们则是敲锣打鼓。
或许,我们就当一个戏班子也不错。一个木匣子一匹驮马,一名大叔带着四个女娃子。走过一片城镇便停下演一曲,有钱的或许会赏些铜板,没钱的也能赏些粮食,或者曲终人散,白忙活一场。
一场又一场,一镇又一城,行至千里。
………………
呵,我大抵是真入戏了,脑子里竟冒出这么个想法。自己现在归根还是一名人牙子,是要卖她们的,为啥老是为她们想这么多?
就因为她们称我良爷,我得像爷一样看着她们?
“伙计,怎么一个人坐树下,想啥嘞?”
转过头,大哥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与之前肃杀的模样相比,现在和善的笑脸倒让我觉得有点舌头的既视感。
“没什么,就是累了,坐着歇会。”我站起身,随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大哥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深究我的心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唉伙计,饿还不知道你叫啥嘞,感觉老用‘伙计’叫你不太好。”
“良。我叫良,‘狼’去掉‘犭’那个良。”
“良。”他低声念了一遍,随后搂着我的肩膀哈哈笑了两声,但我总感觉他有话想说。
笑声过后便是沉默,余光中大哥会有意无意瞄我几眼,似乎在思忖什么。
“良兄弟,额看你身手了得,要不你跟额们一起去打仗?”
说实话,我对他的询问一点不意外。他和舌头都看重我的手身,想邀我与他们为伍一同做事。
呵,这么说我还是块香饽饽呢。
“不了大哥,我还要送几只女娃北上演戏呢。”我抖下肩上的手臂,朝他摆摆手。
“那办完这些事后能来不?”
嗯,看来他真的很想拉我入伍啊。
“我也不清楚,大抵不会。”
大哥目光灼灼,似乎还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但最终只是长长叹出口浊气。“唉!你这身手,不跟饿一起举事。真是可惜了。”
“不过你以后想来,就找那些义军报饿的名号。”
“名号?啥名号?”
突然想起来,自己一直大哥大哥的叫,还不知道他叫啥呢。
“饿在高闯王下起事,他是闯王,饿是闯将,李闯将!”
“行,记住了。”
之后,我们又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或许是秋意已深,天黑的很快,直到满穗她们带着演影子戏的道具出门,才发觉天上已经缀满星辰。
在大哥的带领下,我和小羊们来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中央燃着一团篝火,周边坐了一圈又一圈的反军队伍。
他们只坐了三个方向,剩下的一片空地估计是留给我们演影子戏用的。
借着火光,我也打量起这帮反军队伍,发现队伍中的年龄段参差不齐,老的、小的都有。
先不说那耳顺之年的老头子,倘若身体硬的话,倒也能在战场上拼几个回合,但你这十二、三岁的小孩哥是怎么回事?毛长齐了吗就收去打仗?
这不禁让我怀疑李闯将的入伍公告是——你敢投,饿就敢收,咱们一起闯出一片天。
唉,想这么多干啥,估计他们也是逼到无路才投到闯军里来,毕竟与其绝望饿死,在战场上洒下热血而死,估计也能光荣些。或者说死的不窝囊,像爷们。
我摇了摇头,将这些杂乱的思绪抛诸脑后。
“良兄弟,你和女娃们准备好了吗?”李闯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满穗她们。“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开始了。”
满穗倒没什么,而琼华她们紧紧握着小鼓槌,显然面对这么多人还是很紧张的。
“别怕,”我轻声安慰道,“就像你们练习那样来就好了,他们一群大老粗,看不懂的,就图个新鲜。”
话虽这么说,但她们的紧张怕是一时半会消不掉,我和满穗只好先搭好白幕,做好戏前准备工作,等她们慢慢调整过来。
“小羊们,要开始了,演的好才有肉吃哦。”
兴许是听到“肉”这个字,小羊们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紧张的情绪似乎也缓解了不少。
“良爷,额准备好了!”
“额也是,准备好吃肉了!”
“良爷,琼华也……准备好了。”
我和满穗对视一眼,都能感觉彼此松了一口气。
“《三英战吕布》开幕!”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满穗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她的开场白。
“诸位看官,今日我们献演一出《三英战吕布》,唱予——诸位听~”
我:“_”
不是小崽子,你什么时候偷学的戏腔,这样的你让我感到很陌生。
“铛铛铛——”
伴随着阵阵锣鼓声,琼华她们开始卖力的敲打锣鼓。我回过神来,也开始操演手中的小人。
突然,人头攒动的队伍中飘来一句话,“这可比真打仗有意思多了!”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这一笑,让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小羊们渐渐放开手脚,鼓声铿锵紧凑。
“白袍——乌甲素包巾!丈八蛇矛——手内握哎~”
“今与——吕布去交战~贼命难逃张翼德哎~”
“……”
满穗高声唱着,铿锵的戏音随着篝火的晕光,一圈圈涌入反军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