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的话让宴宁万分意外。
  在她眼里,晏司屿那副桀骜不驯,清贵疏离的模样,分明是从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中,被人呵护宠爱,才会养成的气质。
  可他为什么会受尽折磨呢?
  “因为夫人不是二少爷的亲生母亲。”管家目光沉了沉,低声说道。
  “怎么会……”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宴宁耳边炸开,她猛地睁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是真的。”管家重重叹了口气,眼角泛起湿润,“二少爷的生母,是当年老爷身边的一位女秘书,她温柔能干,很得老爷的心。只是后来生下二少爷,没过多久就神秘失踪了,这么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爷为了少爷的名分,也为了遮掩这件事,便把尚在襁褓中的二少爷抱回晏家,交给夫人抚养,对外宣称是夫人生的。”
  夜风有点凉了,拂得草叶微微摆动。
  宴宁屏住呼吸,静静听着,心底对宴司屿的恼恨渐渐被震惊取代。
  “可夫人心里恨啊。她恨二少爷的生母抢了老爷的心,更恨老爷把这个私生子抱回来。这份滔天的恨意,她没法撒在老爷身上,便全都发泄在年幼的二少爷身上了。”
  管家声音微微颤抖,回忆起那些往事,满是心疼,“二少爷从会走路开始,就先学会了罚跪。老爷惹夫人不高兴了,二少爷要被罚跪;大少爷不听话了,二少爷还要被罚跪;总之,只要夫人心里稍有不顺,二少爷就要挨饿,罚跪。
  夏天的时候,烈日炎炎,地面被晒的滚烫,夫人就让她跪在太阳底下。一跪就是一整天,不给水喝,不给饭吃,好几次人都中暑晕过去,醒来之后,若是夫人气还没消,依旧要接着跪。
  冬天就更难熬了,寒夜里北风呼啸,滴水成冰,他就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衣服单薄,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青紫,手脚都生了冻疮,溃烂流脓,也从不敢吭一声。”
  “那夫人生的那位大少爷是什么态度呢?”宴宁问道。
  “大少爷心疼他,开始夫人惩罚二少爷的时候,他反抗过,自愿跟着一起受罚。可是夫人会把他关在房间里,并且对二少爷罚的更狠。后来,大少爷不敢反抗了,只能偷偷给二少爷送吃的,送衣服。”
  宴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怔怔地看着管家,眼眶有些湿润。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云淡风轻,仿佛没有软肋的宴司屿,竟然在小时候,受过这样非人的折磨。
  她不解问道,“可他毕竟是老爷的亲儿子,难道老爷都不管他吗?”
  “老爷那个时候正事业腾飞,如日中天,忙得根本顾不上回家。即使十天半月回来一趟,也是匆匆跟家里人见一面就走,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人敢跟他说。”
  宴宁皱眉,这位宴老爷虽然是商界精英,但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从小就没感受过半点母爱,只有无尽的苛待与冷漠,小小年纪,就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藏在心里,从不外露。”管家继续说道,“后来二少爷渐渐长大,性子变得愈发坚韧,心思也沉,夫人慢慢对他失去掌控。在他十五岁那年,便以读书为名,把他发配到国外去了,这一去,就是整整十年。连老爷去世,夫人都没让他回来。”
  十年。
  这两个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让宴宁感到心酸。
  她想象不出,一个年少的孩子,在异国他乡,无依无靠,还要承受着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痛,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些他看似桀骜不驯的外表,那些清贵疏离的态度,原来都不是天生的,而是被无尽的苦难与冷漠,一点点磨出来的铠甲。
  她终于明白,他为何总是拒人千里之外,为何从不轻易展露真心,为何做事总是带着算计。他不是天生冷漠,只是从小就没有被温柔以待过,只能用坚硬的外壳,包裹着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后来呢?”她接着问道。
  “后来,就是三年前大少爷夫妻二人双双出了意外。大少爷陷入昏迷,公司瞬间失去主心骨,好几个项目被迫叫停,员工人心惶惶,股票下跌得厉害。股东和同行们都蠢蠢欲动,把晏家当成一块肥肉,想要趁机分而吞之。
  夫人从来没管理过公司,对经营之事一窍不通。
  无奈之下,才紧急把二少爷从国外召唤回来,让他接手公司的管理。
  没想到,二少爷是天生的经商料子,自从他回来之后,迅速将公司扳回正轨,重启项目,稳住人心,也打消了那些想趁火打劫之人的心思。三年来,在二少爷的管理下,绿园集团每一个项目都成了带动行业的风向标,股票翻了几倍。
  他眼光准,动工快,品质硬。业内有一个传说,都说,「宴司屿看准的地,就是黄金。」”
  夸起宴司屿,管家滔滔不绝,与有荣焉。
  “那后来夫人为什么出国了?”
  “是二少爷把她送出去的。”管家微微一笑,带着解气的表情说道,“从国外归来的二少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她欺辱折磨的小可怜了。只是她自己还没看明白,还想向当年一样处处拿捏二少爷。二少爷一气之下,也学她当年的做法,将她送出国养老了。”
  时光轮转,当年的少年终于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主了。
  “只不过,二少爷对夫人可就仁慈多了。”管家接着说道,“不但让她带着伺候多年的佣人一起去,还给她提供优渥的生活条件。想当年,她把二少爷打发出去的时候,连学费都不给。二少爷是一边在国外打工挣学费和生活费,一边读书,才完成学业的。”
  顶着富家少爷的名出国留学,却要自己挣学费和生活费。
  他究竟是如何熬下来的,心里有多少委屈,宴宁不敢想象。
  管家走了之后,宴宁一个人继续坐着想了很久。
  她回想着宴司屿的经历和他跟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遇到伤害和不公,要敢于反抗,哪怕鱼死网破,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如果你只会躲,只会忍,那就只能永远处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这是他想对曾经的自己说的吧?
  「要敢于打破自己,跟这个世界较量,才能让自己变得强大,别人才不敢再伤害你。」
  没错!他的确做到了。
  黑暗中,宴宁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她紧握双拳,心里暗暗做出决定——她不走了,她要留下来。
  宴司屿说得对,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她要像他一样,长出坚硬的铠甲,适应强者的游戏规则。
  而且,十万块月薪的工作,可不是那么容易找的,她不能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