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宁怔了怔,不明白他的关注点怎么会在这。
“我们跟凶手没有私人恩怨。”她回道。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这么问?”
宴宁想了想,“你是在计算投资的潜在风险?”
“有这个原因,但更多的是想不明白。”魏潇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缓缓说道,“如果仅仅是商业竞争的话,那跟你们有如此深仇大恨的人怎么也不该是他一个销售总监啊?”
宴宁沉默了,她无法回答,因为这也正是她想不明白的地方。
那天她亲眼目睹张强杀害宴司屿的过程,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你死我活的决绝。
他下手没有半分迟疑,残暴到近乎疯狂,每一刀都下了死力气,没留一丝余地。按说普通人第一次杀人应该会有慌乱胆怯,但他反倒像是积压了滔天恨意的复仇者手刃宿敌,又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这份怀疑始终被宴宁深藏在心底,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很佩服魏潇的这份洞察力,仅凭周青扬这个第三者的描述就能发现问题的核心。
那天的场景对宴宁来说像是回忆的禁地,每每想起宴司屿被凶手刺中的那一刻,她的心都会跟着狠狠抽痛。
她自责,愧疚,恨自己反应太慢。
若是她能反应的快一点,就能及时阻止凶手,宴司屿也不会被他连刺三刀,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多少个夜里,她泪流满面地醒来抱头痛哭,不能原谅自己。
尽管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异样,但魏潇还是看出来了,他看了眼宴宁手上的伤疤,像是在安慰她,“你很勇敢。”
宴宁猛地抬头看向他,他那洞察人心的眼神,像极了宴司屿……
“宴宁,宴宁……”见她出神,周青扬轻轻叫她。
“对不起!”宴宁骤然回神,低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不怪你。”周青扬笑了笑,“魏潇的确跟燕子很像,他们都有一双能穿透人心的眼睛。说实话,我能跟他成为朋友,还就是因为这个呢。”
魏潇也笑了,他的笑容很浅,也很绅士,“是啊,他第一次跟我见面,就说我很像他的一位朋友,今天见到你,我终于信了。”
“你们都一样聪明。”宴宁的语气带着一丝悲伤,又很快调整过来,“对不起,是我歪题了。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好。”魏潇轻轻点头。
宴宁接着说,“生物医药研发周期长,容错率低,中途变数太多。很多资本急于短期变现,熬不住漫长的临床周期,反而容易干扰节奏,我们需要的,是认可长期价值,尊重研发规律的战略合作伙伴。”
“思路很清晰。”
魏潇淡淡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转瞬便归于平静。
他抬眼看向宴宁,“市面上九成投资人,看的是风口热度,短期数据。而真正做长期资本的,看的是团队定力,项目的底层逻辑,还有能抗住行业波动的韧性。”
他身体微微前倾,气场内敛,却自带分量,“我们的资金不投泡沫,只投确定性。你的赛道的确有前景,团队也够硬核,这是入局的前提。但我需要听实话——现阶段,你们的最大风险是什么?”
一句话,直抵核心。
一旁的周青扬适时接话,“这就是他的风格,向来喜欢先摸透风险,再谈收益,这也是他投资稳,胜率大的原因。宴宁,你直说就好。”
“目前最大的风险是三期临床试验。”宴宁神色坦然,毫不避讳道,“虽然我们这个新药一期的安全性试验,和二期的疗效性试验数据都非常优异,但是三期临床试验才是真正的考核——随着受试人群的增大,样本放大后,有可能会暴露一些小众副作用。
还有患有基础病,联用其他药物的复杂患者在一二期很少入组,而三期会大量纳入这类受试人群,各种问题可能也会随之凸显,比如药物的相互作用,疗效不达标,出现耐药性等问题。”
宴宁话音落下,抬眸看向魏潇,神色坦荡从容。
魏潇指尖轻抵桌面,神色淡然,并未因她口中罗列的各类临床试验潜在的风险而改变态度,只微微颔首,“继续说。”
“我之所以敢在您面前直白客观地摊开所有风险,没有刻意粉饰,隐瞒问题,并不是不相信我们的团队,也不是我自己信心不足,恰恰是因为我对我们的研发技术和团队有绝对的底气。”
她目光笃定,用非常专业的口吻继续说道,“我今天罗列出的所有临床风险,都是我们团队经过数百次的试验复盘,参考同类靶向药三期临床试验案例,结合自身的药物特性,提前预判,精准推演出来的实际问题。每一项风险对应的触发条件,影响范围,我们都已经做了配套的成熟应急预案,备用试验方案和风险止损机制。
盲目吹嘘项目完美无缺是对投资者,对研发本身最大的不负责任。真正的信心,不是相信项目会一帆风顺,零风险落地,而是面对预判到的隐患,有能力,有方案,有技术,有信心去规避,去解决。”
魏潇的神色依旧沉稳平静,看不出对她这番话的认同或否定。
他淡淡道,“好,我要从领导人这里了解的情况就这么多,其他的我会带领团队去实地考察。”
宴宁和周青扬对视一眼,二人都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宴宁眼睛一亮,“魏总,这么说,您是对我们这个项目有兴趣?”
“是的。”魏潇点头,“按说医药领域一直是我们团队不愿意触碰的项目。因为研发周期长,投入大,风险高,尤其是专业知识的壁垒极高。但是我对你们的这款新药很感兴趣,因为咱们国内在高端肿瘤靶向药研发方面相对薄弱,跟国外比起来,这类自研药太少了,甚至有很多大型医药公司和老牌药企都是依靠仿制专利过期的进口药为生,究其原因,无非有三点——资金困难,研发周期长,不愿承担风险。”
“但是,因为你,让我对你们这个项目很感兴趣。”魏潇沉了沉,看着宴宁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