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啸拿着那枚袖扣,回到了瑞宝斋的密室。
  他没有开灯,只是点了一支烟,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和尼古丁带来的短暂平静中。
  他彻夜未眠。
  他就着月光,反复地端详着手中这枚小小的金属制品。
  它的设计很别致,带着一种落魄贵族式的、低调的精致。
  最关键的,是上面那个小小的“文”字篆刻变体。
  这个“文”字,代表着什么?
  是一个名字?
  一个代号?
  还是某个组织的徽记?
  他在脑海中,疯狂地搜索着。
  将他认识的所有人,所有敌人,所有同事,都像过电影一样,在脑中过滤一遍。
  他想找到一个能与这枚袖扣匹配起来的人。
  但是,没有。
  记忆,一片空白。
  他烦躁地将袖扣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总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它。
  那是一种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模糊的印象。
  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能看到轮廓,却怎么也看不清细节。
  这种感觉,让他几乎要抓狂。
  第二天一早。
  军统行动组的例行早会。
  所有队员都集合在训练场上,沈啸站在队伍前面,训话。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扫过他们被汗水浸湿的额头,扫过他们因为高强度训练而略显疲惫的眼神,扫过他们浆洗得发白的制服。
  他的目光,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寻找什么。
  当他的目光,落在队伍末尾的、那个身形单薄的27号,“许文思”身上时。
  他整个人,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愣住了。
  他看到了。
  “许文思”今天穿的,依旧是那件半旧的男士衬衫。
  或许是因为昨夜的剧烈运动,衬衫的袖口,有一颗扣子脱落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扣眼。
  而他的另一只手腕上,那只完好无损的袖口上,所佩戴的那枚袖扣……
  赫然,与沈啸口袋里揣着的那枚,是同一款式!
  一模一样!
  尽管“许文思”很快就察觉到了沈啸的目光,下意识地用手腕挡住了那个袖口。
  但,已经晚了。
  那一个瞬间的画面,已经足够清晰。
  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沈啸的天灵盖上,让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那个困扰了他一夜的、模糊的印象,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想起来了。
  他见过这枚袖扣。
  就在前几天的训练场上,就在这个叫“许文思”的新人手腕上。
  只是当时,他并没有在意。
  一个可怕的、疯狂的、但又逻辑严密的链条,开始在沈啸的大脑中,疯狂地形成。
  他的大脑,几乎要因为信息的超载而爆炸了。
  第一环:
  神秘的交际花“顾盼”,身份可疑,背后极有可能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她是一个受过顶级专业训练的敌方特工。
  第二环:
  一个身手高超、同样受过顶级训练的夜行人,也在调查“顾盼”,或者说,在调查与顾盼有联系的“瑞宝斋”。
  第三环:
  这个神秘的夜行人,在昨晚的追逐中,遗落了一枚袖扣。
  第四环:
  而这枚袖扣的主人,竟然就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在考核中表现完美、在工作中冷静高效的新人——27号,许文思!
  这个推论,太过疯狂,太过颠覆。
  沈啸甚至感到了一阵眩晕。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许文思”之前所有的完美表现,他那无懈可击的履历,他那冷静理智的性格,就都成了最完美的伪装!
  他不是一张白纸。
  他是一本写满了秘密的、用鲜血和谎言装订起来的书!
  他潜入军统的目的,又是什么?
  沈啸的后心,冒出了冷汗。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瓜。
  一个被一个新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彻头彻尾的傻瓜。
  他甚至想立刻拔出枪,指着许文思的脑袋,逼问出所有真相。
  但他没有。
  他强行压下了心中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震惊和愤怒。
  他知道,不能这么做。
  现在发作,只会打草惊蛇。
  在没有弄清楚“许文思”和“顾盼”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以及他潜入军统的最终目的之前,任何冲动的行为,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他若无其事地,结束了早会训话。
  然后,他单独叫住了“许文思”。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显得有些“恭敬”的下属,心中五味杂陈。
  他开口,宣布了一项新的任务。
  “27号。”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没有波澜。
  “近期法租界不太平,各方势力活动频繁。站里决定,加强对一些重要侨民的保护。”
  他递给“许文思”一份文件。
  “从今天开始,你带领一个三人小组,负责二十四小时,保护这位法国商人,亨利先生。”
  “他的住所,就在霞飞路上。记住,这是重要任务,不允许出任何差错。”
  这个任务,看似平常。
  一个保护侨民的、枯燥乏味的任务。
  实则,是沈啸精心设下的一个局。
  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他要将“许文思”这头最难预测的“狼”,暂时调离自己的视线,让他被一个无法脱身的任务困住。
  然后,他要亲自去验证一个最大胆、最可怕,也最让他感到不寒而栗的猜想。
  如果,“许文思”就是那个神秘的夜行人。
  而那个夜行人,又和“顾盼”之间,存在着某种未知的联系。
  那么……
  他们之间,是否可能……
  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啸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太荒谬了。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一个是在泥地里打滚的冷酷特工,一个是在云端上跳舞的绝代佳人。
  这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但,不知为何,这个最不可能的猜想,却像一株疯狂的藤蔓,在他的心里,盘根错节,再也无法拔除。
  他决定,要去亲自看一看。
  他要去验证,当“许文思”被任务困住的时候,“顾盼”,是否还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