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思”接到了任务。
  当他从沈啸手中接过那份关于法国商人亨利的资料时,他的心,就已经沉了下去。
  霞飞路,122号。
  亨利先生的公寓地址,与“顾盼”的公寓,只隔了一条街。
  从亨利公寓的阳台上,用望远镜,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顾盼”公寓的窗户。
  这不是保护,这是监视。
  这不是任务,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专门针对他的牢笼。
  沈啸,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那枚遗落的袖扣,终究还是成了引爆危机的导火索。
  许清如(许文思)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属于27号的、服从命令的冷硬表情。
  “是,长官。保证完成任务。”
  她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接下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她知道,任何一丝的犹豫和反抗,都只会加深沈啸的怀疑。
  她被将死了。
  只能硬着头皮,走进这个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
  她带领着一个三人小组,进驻了亨利先生公寓对面的一个监视点。
  她被彻底困在了这个岗位上。
  作为小组的负责人,她不能轻易脱身。
  更不可能,再变回那个属于夜晚的“顾盼”。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
  祈祷在这段她被困住的时间里,不要发生任何需要“顾盼”亲自出面的意外。
  她就像一个在悬崖上走钢丝的杂技演员,而现在,有人在她的钢丝两头,同时点上了火。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和她开最残酷的玩笑。
  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傍晚。
  一辆黑色的、挂着日本领事馆特殊牌照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顾盼”的公寓楼下。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藤原敬一。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休闲的猎装,手里还提着一个从德国进口的、昂贵的食盒。
  他没有提前通知。
  他要给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一个浪漫的“惊喜”。
  同时,这也是一次毫无征兆的、特高课式的突击检查。
  藤原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街对面,监视点里。
  许清如(许文思)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藤原那张带着微笑的脸。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向一个地方倒流,让她的四肢变得冰冷。
  和她在一起的两名军统特工,也同时发现了这个情况,瞬间紧张了起来。
  “是藤原!他怎么会来这里?”
  “27号,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向组长汇报?”
  许清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怎么办?
  她根本无法分身!
  她不可能在沈啸手下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再以“顾盼”的身份,出现在藤原面前。
  更要命的事情,接踵而至。
  就在藤原抬头看了看“顾盼”公寓的窗户,准备上楼的时候。
  一辆黄包车,停在了公寓的另一侧。
  从车上下来的,是沈啸的“瑞宝斋”古董店里的一名伙计。
  这名伙计,实际上是沈啸最信任的军统特工之一。
  他今天奉了沈啸的命令,带着一幅据说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名贵的古画,前来拜访“顾盼”小姐,试图进行第二次的接触和试探。
  沈啸的棋,也落了下来。
  一时间。
  小小的公寓楼下,形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充满了致命巧合的对峙局面。
  一边,是日本特高课的最高头子,藤原敬一。
  一边,是军统行动组的核心特工。
  双方的人马,不期而遇。
  虽然都保持着克制,没有立刻发生冲突。
  但空气中,已经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藤原的保镖,警惕地看着那个提着画卷的“伙计”。
  而那个“伙计”,也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着藤原那辆扎眼的黑色轿车。
  街对面的高楼上。
  许清如(许文思)用望远镜看着楼下的一切,她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藤原,站在楼下,他在等“顾盼”下楼来迎接他,或者,等女仆为他开门。
  军统的人,站在另一边,他也在等“顾盼”开门,好让他完成拜访的任务。
  而真正的“顾盼”,此刻,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男士衬衫,被一个该死的任务,死死地困在原地。
  她眼睁睁地看着楼下那个即将爆发冲突的死局,却无能为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藤原的耐心,似乎正在耗尽。
  他身边的秘书,已经拿出了电话,开始拨打“顾盼”公寓里的号码。
  电话铃声,很快就在那间空无一人的公寓里,疯狂地、固执地响了起来。
  一声,又一声。
  像催命的钟声,敲在许清如的心上。
  每一声,都让她的心,往下沉一分。
  公寓楼下的藤原,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不在家?
  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向身边的保镖,递了一个眼色。
  保镖会意,开始向公寓大门走去,准备强行进入。
  而与此同时。
  许清如口袋里的微型对讲机,也“滋滋”地响了起来。
  里面传来了沈啸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27号。”
  “报告目标公寓门口的情况。”
  “为什么藤原和我们的人都在楼下,而你的监视目标‘顾盼’,却迟迟没有出现?”
  沈啸的质问,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她的死穴。
  她该如何回答?
  她根本无法回答!
  她无法解释,为什么“顾盼”会失联。
  因为她就是“顾盼”!
  她被困在了这个由无数个致命巧合编织成的、天衣无缝的绝境里。
  楼下,是即将破门而入的藤原。
  对讲机里,是疑心已经达到顶点的沈啸。
  而她自己,被“许文思”这个身份,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她无法分身。
  她无路可逃。
  身份暴露的危机,已经不再是悬崖边缘。
  而是,她已经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正在向着万丈深渊,急速地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