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已经不能再住了。
那场大火,虽然被消防队及时扑灭,但浓烟和高压水枪的冲刷,还是将那间原本华丽的居所,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墙壁被熏得漆黑,名贵的地毯和家具,都浸泡在混合着灰烬的污水中,散发着一股焦糊和霉变的气味。
“顾盼”小姐,成了无家可归的“受害者”。
藤原敬一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充满了“关怀”与“保护”的姿态,向这位刚刚经历惊魂一刻的美人,发出了“盛情”的邀请。
他为她在虹口的日本侨民区,安排了一处极为幽静、典雅的高级别馆。
那是一栋独立的日式二层小楼,带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庭院,院子里有假山,有流水,甚至还有几株从日本空运来的樱花树。
这里环境优雅,服务周到,配备了专属的厨师和女仆。
但许清如心里清楚,这里,是一个比她之前那间公寓,更加华丽,也更加牢固的监狱。
这座别馆的四周,看似平静。
但许清如知道,那些看似在修剪花草的园丁,那些在街角巡逻的日本侨警,甚至那个每天来送牛奶的、看起来憨厚的送奶工,全都是藤原的眼线。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藤原无形的、二十四小时的监控之下。
她无法拒绝。
面对藤原那双含笑的眼睛,她只能表现出劫后余生般的、极度的感激与依赖。
“藤原课长,若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说着,眼中还适时地泛起了泪光,将一个受惊过度、完全依附于强者的弱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搬入这座“金丝雀的牢笼”后,许清如立刻感受到了双重的、几乎要令人窒息的压力。
第一重压力,来自藤原本人。
他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与她共进晚餐,或者品茶对弈。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用言语进行直接的试探。
他的试探,变得更加高明,更加无形。
他会和她聊日本的文学,聊川端康成的《雪国》,聊其中那种物哀之美。
他会和她聊德国的古典音乐,聊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聊其中蕴含的激情与挣扎。
他在用这些属于精神层面的东西,来窥探她灵魂的底色。
他想知道,一个在南洋长大的、只读过一些旧式私塾的富商遗孀,是否真的能拥有如此深厚的、与她身份不符的文化底蕴。
许清如必须调动自己在苏联训练时学到的所有知识储备,小心翼翼地应付着。
她既要表现出一定的修养,以符合“大家闺秀”的人设,又不能表现得太过博学,以免引起更深的怀疑。
每一次的交谈,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被割得遍体鳞伤。
第二重压力,则来自于她自己的内心。
她心中焦急万分。
那场大火,虽然成功地化解了眼前的危机,但她无法确定,在那场惊心动魄的、混乱的“表演”中,自己是否留下了什么无法挽回的破绽。
尤其是沈啸。
那个男人,像一头嗅觉最灵敏的狼。
他会不会从那片废墟中,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比如,那件被她匆忙间扔掉的、属于“许文思”的男士衬衫?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扎在她的心里,让她寝食难安。
她必须回去!
必须想办法,重返火灾现场,亲自确认一遍,将所有可能暴露自己的痕迹,都彻底清除干净。
但是,如何才能在藤原的严密监视下,名正言顺地回到那个地方呢?
许清如知道,她必须利用自己现在唯一的武器——“顾盼”这个受害者的身份,和女人的“天性”。
几天后,在一次与藤原的晚餐中,许清如故意表现得郁郁寡欢,食不下咽。
藤原关切地询问她原因。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帕,轻轻地拭了拭眼角,眼中泛起了悲伤的雾气。
“课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哽咽,“我……我这几天一直睡不好,总是梦到那场大火。”
“我梦到我那间屋子,那是我……我从南洋回来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里面的东西,被烧了,被毁了,都不要紧。可是……可是有一件东西,我怎么也放不下。”
她抬起头,用一种哀婉欲绝的眼神看着藤原。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一条她生前最喜欢的珍珠项链。火灾那天太乱了,我根本来不及去拿……我想,它……它可能还埋在那片废墟里。”
“课长,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是……我能不能……能不能回去看一看?哪怕……哪怕只是找到一些烧熔的珠子,我也心满意足了……”
她的表演,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将一个女儿对亡母的思念,和一个女人对自己珍爱之物的执着,表现得淋漓尽致。
藤原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怀疑。
他当然怀疑。
一个经历了生死惊魂的女人,最在意的,竟然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一条项链?
这在逻辑上,有些说不通。
但……他又无法完全否定。
因为女人的心思,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用逻辑来揣测的东西。
他看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美人,看着她眼中那份发自内心的、无法伪装的悲伤(许清如此刻想的,是她在南京死去的、真正的母亲),他那颗冰冷的心,也似乎被触动了一下。
或许,她是真的想找回那条项"链呢?
又或许,这只是她的又一次试探?
藤原决定,满足她。
他要看看,她回到那个废墟里,究竟想做什么。
“当然可以。”藤原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我明天就派人,陪你一起回去。你需要什么,他们都会帮你。”
他特意在“陪”字上,加重了读音。
第二天上午。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那栋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公寓楼下。
许清如(顾盼)在两名身材高大、目光锐利的特高课便衣的“陪同”下,走进了那片熟悉的废墟。
公寓里,依旧是一片狼藉。
空气中,那股焦糊味,似乎比那天更加浓烈了。
许清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一边假装在那些烧焦的家具和杂物中,仔细地翻找着那条根本不存在的“项链”,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在寻找。
寻找任何可能暴露她另一个身份,“许文思”的痕迹。
卧室。
衣柜。
这是她换装的地方。
她记得,那件男士衬衫,她当时是随手扔在了衣柜的最深处。
她不动声色地,向着卧室的方向挪动。
两名便衣,像影子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这里……这里好像是我放首饰盒的地方……”她喃喃自语,然后蹲下身,开始在那个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一个框架的衣柜废墟里,翻找起来。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
她的指尖,在那些冰冷的、带着灰烬的木炭和金属残片中,小心翼翼地探寻着。
突然。
她的目光,凝固了。
她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她看到了。
就在一堆烧焦的衣物下面,在一块被水浸泡过的木板深处。
有一点小小的、金属的反光,在透过窗户射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微光。
那是一枚袖扣!
一枚男士袖扣!
是她备用的、为了应付突发情况而藏在衣柜里的、和“许文思”所佩戴的那枚一模一样的袖扣!
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却偏偏,留下了这个最不该留下的、最致命的证据!
许清如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她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