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
许清如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
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她假装在翻找东西时,脚下“不小心”一滑,身体顺势向前倾倒。
就在她倾倒的同时,她的鞋尖,精准地、用一种看似无意的方式,将那块藏有袖扣的烧焦木板,向更深、更黑暗的衣柜残骸深处,踢了过去。
“哎呀!”
她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
身后的两名特高课便衣,立刻上前,想要扶她。
“顾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脚滑了一下。”许清如撑着地,正准备站起来。
就在这一刻,公寓的大门,被推开了。
沈啸带着一名军统特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像两道利剑,瞬间扫过整个房间。
门口,军统的特工与特高课的便衣,狭路相逢。
空气中,火药味瞬间变得浓烈。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一名日本便衣厉声喝道,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沈啸带来的那名特工,也毫不示弱地,挺起了胸膛。
“我们是法租界商务总会的。”沈啸抢先开口,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他晃了晃手中一份伪造的公函。
“我们接到商户投诉,说这场火灾,波及了楼下几家店铺的财产。我们奉命前来,勘查现场,评估损失。”
这个理由,名正言顺,无懈可击。
特高课的人虽然心存怀疑,但在法租界的地盘上,他们也不好公然阻拦商务总会的“正常公务”。
双方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门口的对峙吸引过去的时候。
许清如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动作。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
而是借着摔倒的姿势,像一只灵巧的壁虎,手脚并用地,飞快地、悄无声息地,闪身躲进了那个还算完好的、嵌入式的衣柜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那个缝隙,很窄,很黑。
她屏住呼吸,将自己整个人都缩了进去,然后,轻轻地,拉上了那扇虚掩着的、布满灰尘的柜门。
她,消失了。
她刚刚藏好。
门口的对峙,也暂时告一段落。
沈啸带着他的手下,走了进来。
而那两名特高课便衣,则像两尊门神,守在了门口,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三方势力,汇集在这间不大的、被烧毁的公寓里。
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互相牵制的平衡。
躲在衣柜缝隙里的许清如,大气都不敢出。
她能透过柜门的一条细缝,看到外面的情景。
她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沈啸的声音,冷静而专业。
日本人的声音,警惕而傲慢。
自己人(军统特工)的声音,充满了戒备。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她对当下上海滩复杂的、犬牙交错的谍报局势,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直观而又残酷的感受。
她就像一个潜伏在深海里的鱼,周围,游弋着三条不同种类的、随时可能将她吞噬的鲨鱼。
沈啸没有理会门口的日本人。
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保险公司定损员一样,在现场仔细地勘查起来。
他的动作很专业,很细致。
他先是检查了天花板和墙壁的过火痕迹,然后又查看了地板上水浸的程度。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
很快,他就发现了那个他最想找到的东西。
在墙角的一个不起眼的、被水泡过的纸篓里,他看到了一小块被烧焦的、但依然能分辨出材质的布料。
他不动声色地,用镊子将其夹起,放入了一个证物袋中。
是军统的制式衬衫布料。
他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夜行人,果然来过这里!
接着,他敏锐的目光,注意到了地上那些被翻动过的、狼藉的杂物中,有几道不寻常的、新的拖拽和踢动的痕迹。
这些痕迹,最终,将他的视线,引向了那个烧毁的衣柜残骸。
引向了那块被许清如刚刚踢进去的、藏有袖扣的木板前。
许清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甚至能隔着薄薄的柜门,感觉到沈啸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那种轻微的、沉重的震动。
她看到,沈啸弯下了腰。
他伸出手,似乎准备要去翻开那块木板。
完了。
许清如的心中,闪过这两个字。
一旦他翻开木板,看到那枚袖扣,再联想到刚刚消失的“顾盼”。
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而她的下场,将是被两方势力,同时撕成碎片。
就在沈啸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块木板的瞬间。
门口的一名特高课便衣,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
他上前一步,用生硬的中文催促道:
“喂!你们还要看多久?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快点结束!”
他的催促,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沈啸的动作。
沈啸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他没有回头,但许清如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鼻子,轻轻地,动了动。
他在空气中,闻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是“顾盼”身上常用的那款,名为“夜皇后”的法国香水味。
这很正常,这是她的公寓。
但是……
在这股馥郁的香水味之下,他还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一种淡淡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硫磺皂的气味。
这种气味,他同样无比熟悉。
因为,这种为了消毒和去除火药味而特制的硫磺皂,是他们军统“孤狼行动组”内部,统一配发的专用肥皂!
两种本不该同时出现的气味。
一种代表着风情万种的交际花。
一种代表着在泥泞中打滚的冷酷特工。
此刻,却诡异地,混合在了这同一片狭小的、封闭的空气里。
沈啸的大脑,像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狠狠地,射向了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紧闭着的、嵌入式的衣柜。
他发现了吗?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许清如仿佛能感觉到,那两道能将人刺穿的目光。
她的手,已经悄悄地,握住了藏在腿侧的、那把淬了毒的匕首。
准备做最后的、同归于尽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