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如和沈啸布下的棋局,正在悄无声息地,等待着克莱默医生的最后抉择。
他们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棋手。
但他们并不知道,在这盘棋局的上空,还有另一双眼睛,一双更冷静、更锐利的眼睛,正通过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俯瞰着全局。
特务总机关,情报数据分析室。
石田光子,正站在一排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卡片机前。
她对“穆婉秋”那则“寻物启事”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没有任何一个可疑的人,前来“归还袖扣”。
那个神秘的、前来接头的“大鱼”,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
但,石田光子,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猎手。
当一条路走不通的时候,她会立刻,毫不犹豫地,选择另一条路。
她改变了调查的方向。
她不再执着于,去寻找那个“捡到袖扣的人”。
她开始,利用她作为“特务总机关长”副手的、至高无上的权力,秘密地,调查另一件东西。
——钱。
她下达了一道密令。
要求日本横滨正金银行、德意志银行,以及汪伪政府控制下的所有银行的上海分行,秘密地,向她提供近期所有“香港”与“本地”账户之间的大额资金流动清单。
她相信,任何情报活动,都离不开资金的支持。
只要顺着钱的流向,就一定能找到,那只隐藏在幕后的手。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枯燥乏味的工作。
数以万计的数据,像潮水一样,涌入了她的分析室。
她的助手们,在海量的数据面前,几乎要崩溃。
但石田光子,却像一个最优秀的数学家,在享受着破解宇宙终极密码的乐趣。
她和她的团队,不眠不休地,工作了整整两天。
终于,在第三天的凌晨。
她找到了。
找到了一条,被处理得极其干净,却依旧在数据层面,留下了微弱“关联”的、异常的资金链条。
这条资金链的源头,是香港《远东时报》总社,汇入其上海记者站的一个账户(也就是“穆婉秋”的账户)的一笔常规的“办公经费”。
这笔钱,在进入上海后,并没有被立刻取现。
而是,被拆分成了十几笔更小的金额,通过法租界几家不同的贸易公司和钱庄的账户,进行了数次极其复杂的、令人眼花缭乱的辗转和“洗白”。
最终,这些被拆分和洗白了的资金,又悄无声息地,汇集到了一个新的、共同的终点。
——一家瑞士银行设在上海的、匿名的信托基金账户。
而当石田光子,动用特高课的最高权限,强行查阅这家瑞士银行的大客户资料时。
她看到了一个,让她感到无比熟悉,也无比震惊的名字。
这家匿名信托基金的最大受益人之一,就是霞飞路17号心理诊所的主人。
——海因茨·克莱默医生。
一个香港来的女记者。
一个德国的心理医生。
这两个,在明面上,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医患关系的人,在资金的流向上,却存在着如此隐秘、如此复杂的、不为人知的联系!
这个重大的发现,让石田光子,第一次,将她之前两个独立的、一直无法被证实的怀疑对象——“穆婉秋”和“克莱默医生”,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她虽然,还无法完全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她无法想象,许清如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来支付克莱默的“策反”定金。)
但她那猎犬般敏锐的直觉,已经告诉她,她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这个女记者,和这个德国医生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极其重大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立刻,下达了两道新的、更加严厉的指令。
第一,将对克莱默医生诊所的监控等级,提升到最高。
不仅要监控所有进出的人员,还要立刻,设法在他的电话里,安装窃听器。
第二,她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一名外号叫做“壁虎”的顶尖跟踪专家,派了出去。
“壁虎”的任务,只有一个。
从现在开始,对“穆婉秋”,进行全天候、无死角的、影子一般的秘密跟踪。
她要掌握这个女人,除了睡觉之外的、每一分,每一秒的动向。
许清如的“方舟”小组,虽然专业,虽然谨慎。
但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敌人,已经将战争,从传统的街头谍战,升级到了他们完全陌生的、“大数据”和“信息战”的层面。
他们依旧在用最传统、最谨慎的方式,进行着他们的行动。
在一次与沈啸的紧急情报交换中。
为了甩掉所有可能存在的、看不见的尾巴。
团队里最谨慎的“钟摆”,使用了一个他认为,是绝对安全的、在苏联特工教材里,被列为“最高保密等级”的“死信箱”传递方式。
他将写有情报的微缩纸卷,藏在了一个特制的、中空的螺丝钉里。
然后,在深夜,他化装成一个修理下水道的工人,将这枚螺丝钉,拧在了法租界一条偏僻小巷的、一个不起眼的下水道井盖上。
这个位置,隐蔽,安全,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
就在他完成这一切,若无其事地离开后。
在街角,一个一直低着头,默默修鞋的、毫不起眼的鞋匠,不经意地,抬起了他的头。
他的目光,像壁虎的眼睛一样,冷静,而又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刚刚被拧上新螺丝钉的井盖。
他没有立刻上前。
他只是在自己那本用来记账的、油腻腻的小本子上,用铅笔,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记号。
这个鞋匠,就是石田光子派出的、那条最顶尖的猎犬,“壁虎”。
一个微小的、致命的疏忽。
一个情报传递方式上的、时代性的“降维打击”。
已经将整个“方舟”小组,都彻底地,暴露在了猎犬那冰冷的、即将咬合的獠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