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田光子,没有立刻收网。
她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静静地观察着那只已经落入了自己视线,却还对此一无所知的猎物。
通过“壁虎”那近乎影子般的、无孔不入的跟踪,她基本确定了“穆婉秋”这个小组的几个外围活动据点和行动规律。
但她知道,这些,都还只是表象。
她要的,不是端掉几个据点,抓几个小喽啰。
她要的,是彻底地、连根拔起地,挖出这个小组背后,所有的秘密。
她要看穿“穆婉秋”的灵魂,要知道,她究竟是谁,她究竟想干什么。
所以,她决定,选择一种更聪明,也更具挑战性的方式。
她要亲自下场,与她的猎物,进行一次面对面的、最后的较量。
她以特务总机关新闻发言人的名义,通过官方渠道,向香港《远东时报》驻沪记者站,发去了一封邀请函。
她主动地,邀请“穆婉秋”记者,对她本人,进行一次独家的、深入的专访。
专访的地点,就设在那个让所有上海人都闻之色变的、曾经的魔窟——戒备森严的、如今已成为特务总机关总部的,76号。
这是一封,无法被拒绝的“鸿门宴”请柬。
许清如和沈啸,在看到这份邀请函的瞬间,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终极的试探陷阱。
沈啸的意见,是绝不能去。
“太危险了。”
他在密室里,对许清如说道,
“76号,就是龙潭虎穴。一旦进去,你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石田光子,一定是已经掌握了某些证据,她这是在逼你自投罗网。”
但许清如,却有着不同的看法。
“不,我必须去。”
她的眼神,冷静而又锐利,
“正因为她掌握了一些证据,但又没有掌握全部的证据,所以,她才会用‘专访’这种方式,来进行最后的甄别。”
“她想看戏。”
许清如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想看我,在她设计的舞台上,会如何表演。那我就,去给她演一场,她毕生难忘的大戏。”
赴约之前,许清如做了最周密的准备。
她知道,这场“专访”,绝不仅仅是言语上的交锋。
以石田光子的风格,她一定会动用某些,自己不知道的、科技上的手段。
许清如找到了克莱默医生(克莱默此时还未做出最终抉择,但他还是为许清如提供了帮助)。
她向克莱默,咨询了一种,能暂时稳定心率、降低血压、减缓神经系统反应的药物。
克莱默给了她几片,当时还处于实验阶段的、德国生产的β受体阻滞剂。
并叮嘱她,这种药物,副作用极大,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使用。
许清如,将这几片白色的药片,像最后的护身符一样,藏了起来。
专访,如期开始。
76号,一间被改造成了会客室的、曾经的刑讯室里。
石田光子,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微笑着,接待了前来采访的“穆婉秋”。
房间的布置,很典雅。
咖啡,红茶,精致的点心,一应俱全。
但许清如,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份典雅之下,隐藏着看不见的杀机。
她注意到,她坐的那张沙发的扶手里,似乎被植入了某种微型的金属感应片。
对面的墙上,那幅看似普通的风景油画背后,也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电流声。
她立刻就明白了。
这间屋子,就是一个伪装起来的、最先进的审讯室。
这里,一定安装了当时最顶尖的、能监测心率、血压和皮电反应的生理审讯设备。
也就是,最原始的测谎仪。
采访,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充满了科技与狠活的气氛中,开始了。
石田光子的问题,看似随意,却层层递进,充满了陷阱。
她先是聊起了香港的新闻业生态,试探“穆婉秋”的专业背景。
然后,又聊起了上海的风土人情,试探她对这座城市的了解程度。
最后,她终于图穷匕见,开始“无意”中,向“穆婉秋”这个“消息灵通”的记者,泄露一些,关于“军统叛徒”和“中共地下组织”的、真假混杂的“独家内幕”。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她那双狐狸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许清如的脸。
她在观察。
观察“穆婉秋”,对哪些信息,会表现出更浓厚的兴趣。
她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心跳的加速,每一次皮肤电的瞬间变化,都会被那些隐藏的仪器,忠实地记录下来,然后,在另一间房间里,被数据分析员,进行最冷酷的、量化的分析。
然而,她失望了。
许清如的表演,无懈可击。
在来之前,她已经服下了半片β受体阻滞剂。
药物的作用,让她的心跳,始终保持在一个平稳的、古井无波的状态。
她的脸上,始终挂着一副属于记者的、职业化的、对所有“黑材料”和“内幕消息”都充满了同等兴趣的、贪婪的表情。
她成功地,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为了抢到独家新闻,而不惜一切代价的、充满了野心和市侩气息的无良记者。
她对所有关于“党派斗争”的情报,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商人般的兴趣。
她甚至还拿出小本子,装模作样地记录着,并不时地,提出一些更尖锐、更没有底线的问题,比如某个军统叛徒的具体家庭住址,或者某个中共地下党员的情妇的名字。
她的表演,让监控室里的数据分析员,都感到困惑。
所有的生理数据,都显示,这个女人,对“抗日”或“救国”这类宏大叙事,毫无兴趣。
她唯一感兴趣的,只有金钱,和能换来金钱的、耸人听闻的“新闻”。
采访,进行到了尾声。
石田光子,依旧没有找到她想要的破绽。
她准备,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游戏”了。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被动”状态的许清如,却突然,反客为主。
她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充满了新闻工作者探索精神的眼神,看着石田光子。
她突然,向她,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独家新闻”问题。
“石田小姐,非常感谢您今天提供的宝贵信息。”
“在采访的最后,我也想向您求证一个,我最近在进行深度调查的、非常有趣的传闻。”
她的声音,清晰而又平稳,在寂静的会客室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这个传闻,关于去年那场,震惊了全上海的‘樱花晚宴’。”
“有消息灵通人士向我的报社透露,那场晚-宴上,之所以会发生那起不幸的‘意外’枪击案,似乎,与一种由日本军方和德国方面,联合秘密研发的、一种针对特定人种的、代号为‘樱花’的‘净化药剂’有关。”
“据说,这种药剂,一旦成功,将能‘净化’掉所有‘不适应’在东亚生存的‘劣等基因’。”
“您作为帝国最高级别的情报分析专家,对此,有什么可以透露给我们的、独家的消息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颗重磅炸弹。
一颗,在密闭的、充满了精密仪器的审讯室里,被引爆的、无声的重磅炸弹。
许清如,在赌。
她在用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无良记者”的人设,在赌石田光子,不敢,也不能,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石田光子知道对方,是在诈她。
但她也无法判断,对方,究竟已经掌握了多少,关于“樱花计划”的实质性证据!
一直以来,都智珠在握,掌控着全局,像上帝一样俯瞰着棋盘的石田光子。
她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无法被完全掩饰的、剧烈的震惊!
而她那一直平稳的、戴着金边眼镜的眼皮,也下意识地,快速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