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田光子的震惊,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她迅速地,用一种职业化的、带着一丝轻蔑的笑容,掩盖了过去。
“穆小姐,你的想象力,比你的新闻专业素养,还要出色。”
她端起咖啡杯,浅浅地抿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来平复自己内心掀起的巨浪,
“这种荒诞不经的、带有强烈种族歧视色彩的谣言,只会出现在那些不入流的地摊文学里。”
“我希望《远东时报》这样的大报,能爱惜自己的羽毛。”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既否认了指控,又反过来,敲打了一下许清如的“职业道德”。
但,许清如,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就在刚才,石田光子那瞬间的、无法掩饰的震惊,已经告诉了她一切。
——“樱花计划”,是真的。
——德国方面,也确实参与其中。
——而石田光子,对这个计划,了如指掌!
专访,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结束了。
许清如(穆婉秋)的“独家新闻”提问,虽然没有当场获得任何实质性的回答。
但她成功地,在石田光子的心里,种下了一根,拔不掉的毒刺。
石田光子意识到,她眼前的这个“猎物”,比她想象的,还要狡猾,还要危险。
她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被动的调查对象。
她已经开始,主动地,向自己,发动攻击了!
这种被猎物反咬一口的感觉,让石田光子感到了强烈的、被冒犯的愤怒。
专访一结束,她就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
她要给那个暗中给“穆婉秋”提供支持的德国人,一个最严厉的警告。
当天下午,一队由日本宪兵和76号特务组成的联合检查组,就以“租界内部防疫安全大检查”为名,气势汹汹地,闯入了霞飞路17号的心理诊所。
他们用一种极具侵犯性的、近乎抄家的方式,对诊所的每一个角落,都进行了“仔细”的搜查。
他们翻遍了克莱默医生的办公室,抽走了他所有的病人档案,甚至,还用金属探测器,检查了诊所的每一面墙壁。
虽然,他们最终,并没有找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克莱默早已将所有敏感物品,都转移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但这种强烈的、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克莱默医生的脸上。
让他那颗本就因为沈啸的“威胁”而焦虑不安的心,感到了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克莱默医生,刚刚送走那些气焰嚣张的“检查人员”,惊魂未定之时。
藤原敬一的专车,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诊所的门口。
这一次,藤原没有像往常一样,与他品茶论道。
他只是坐在车里,摇下车窗,用一种看似关心,实则充满了威胁的语气,“安抚”他。
“克莱默君,听说你今天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他的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
“我已经批评过石田君了,她还是太年轻,做事有些鲁莽,不注意方式方法。希望没有吓到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冰冷。
“不过,她也是为了帝国的安全着想。”
“最近,上海滩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太多了。我听说,你和那位香港来的穆小姐,最近走得很近?”
“医生,你要记住,你是我藤原敬一的朋友,是帝国的朋友。”
“我不希望,看到我的朋友,被一些思想危险的、不三不四的人所连累。”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藤原和石田光子。
一个,唱着不留情面的白脸,用最直接的暴力,进行威慑。
一个,唱着笑里藏刀的红脸,用最温和的语言,进行敲打。
他们就像两把巨大的、正在缓缓合拢的铁钳,将克莱默医生,这个可怜的德国人,死死地夹在了中间,让他进退两难,如坐针毡。
就在克莱默的精神,被这双重的压力,逼迫到了最脆弱的、即将崩溃的边缘之时。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了。
当晚,沈啸(肖文),再次秘密地,来到了诊所。
这一次,他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只是将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薄薄的信封,交给了克莱默。
然后,便转身离去。
克莱默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不是威胁,也不是交易。
而是一张,用最上等的日本和纸书写的、看起来像是遗信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他亡妻美智子的笔迹(由许清如模仿)。
而信的内容,不再是之前那本日记里,对战争的控诉。
而是一个妻子,对即将远行的丈夫的、最深沉的担忧和期盼。
信中写道:
“亲爱的海因茨:
请原谅我的软弱,在你即将为了我们的未来而远赴异国他乡的时候,我却无法给你一个灿烂的笑脸。
我只是害怕。
我害怕,我们所热爱的艺术和科学,在那个被战争阴云笼罩的国度里,会变成制造仇恨和死亡的工具。
我害怕,你那颗善良而又正直的灵魂,会被那些疯狂的、嗜血的魔鬼所玷污。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发现,你所面对的,是一个黑暗的、无法战胜的深渊。
我希望,你不要被恐惧所吞噬。
请你,代替我,继续去守护那些,我们曾经共同珍视的、真正美好的东西。
就像在莱茵河畔的那个午后,你张开双臂,守护着我,不被那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湿一样。
请你,守护它们。
爱你的,美智子。”
当晚。
克莱默医生,独自一人,坐在他那间黑暗的书房里。
他的面前,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封,仿佛还带着妻子体温的“遗信”。
另一样,则是一只装着剧毒氰化钾的、小小的玻璃酒杯。
那是他,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最后的“退路”。
他看着信上那熟悉的、温柔的字迹。
他的脑海中,回响着妻子那如同梦幻般的钢琴声。
回响着藤原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威胁。
回响着石田光子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充满了暗示的话语。
也回响着,许清如和沈啸,那句关于“正义”与“毁灭”的、终极的拷问。
他的人生,走到了一个,退无可退的十字路口。
是选择,像一条狗一样,屈辱地、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还是选择,像一个懦夫一样,用一杯毒药,来结束这所有的一切?
又或者……
像信中所说的那样。
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为守护自己心中最后那点美好的东西,而堂堂正正地,站起来,战斗一次?
他颤抖着手,缓缓地,端起了那杯盛满了死亡的酒杯。
月光,将他那张写满了痛苦和挣扎的脸,照得惨白。
最终,他没有将酒杯,送到自己的唇边。
而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它,狠狠地,泼进了壁炉里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滋啦——!”
火焰,瞬间升腾,爆出一团蓝绿色的、鬼魅般的光芒。
那光芒,映照出他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燃起的、前所未有的、决绝的光芒。
他,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