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默医生最近的心情,很不好。
  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一方面,是许清如和沈啸那边,通过他,成功导演的那场“仓库袭击战”。
  这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与那两个可怕的、不要命的“疯子”深度捆绑后,所带来的巨大风险。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迫在钢丝上跳舞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
  而另一方面,则是来自藤原和石田光子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审视。
  尤其是那个女人,石田光子。
  克莱默总觉得,她那双藏在金边眼镜后面的、平静的眼睛,仿佛能看穿自己的一切伪装。
  每次与她对视,他都有一种自己像一只被钉在了解剖台上的青蛙一般,被对方用冰冷的手术刀,一寸一寸地,剥离着皮肤和血肉的错觉。
  他每天,都在这种双重的煎熬中,度日如年。
  这天下午,诊所的护士,通报说,有一位“特殊的访客”,前来拜访。
  当克莱默医生,看到走进自己办公室的人时,他的心,猛地一沉。
  来人,正是石田光子。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干练的职业套裙。
  而是,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米色连衣裙,脸上,还带着一丝礼节性的、温和的微笑。
  但,她的这种“温和”,反而让克莱默,感到了更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惧。
  “石田小姐,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克莱默强作镇定,站起身,为她倒了一杯咖啡。
  “克莱默医生,不必客气。”石田光子的声音,也同样温和,
  “我今天来,是代表藤原总机关长阁下,特地来向您,表示感谢的。”
  她将一个包装得极为精美的、系着紫色丝带的礼品盒,放在了克莱默的办公桌上。
  “上次,如果不是您,及时地提供了那么重要的情报。我们,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地,粉碎重庆方面那次愚蠢的袭击图谋。”
  “您,是帝国真正的朋友。这是藤原阁下的一点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您务必收下。”
  克莱默看着那个精致的礼品盒,心中,却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份“礼物”,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颤抖着手,缓缓地,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上好的天鹅绒。
  绒布上,放着的,不是他想象中的勋章,或者金条。
  而是一套,极为精致的、产自日本京都清水烧的上等茶具。
  以及,一小包用和纸精心包裹的、产自静冈县的、最顶级的玉露绿茶。
  石田光子微笑着,用一种仿佛在介绍艺术品的语气,缓缓说道:
  “藤原阁下,特地派人,从国内,寻来了这套茶具。”
  “他说,这套茶具的款式,是您已故的妻子,美智子夫人生前,最喜欢的那一套。”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克莱默的心上。
  “希望您,在品尝这故乡的茶香时,能回忆起,那些与夫人在一起的、美好的、宁静的时光。”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光芒。
  “也希望您,不要再被一些,不该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所打扰。”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赤裸裸的、最直接的威胁!
  ——我们知道你的一切,知道你所有的过去,也知道你最大的、最致命的软肋!
  克莱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想说些什么,来掩饰自己的慌乱,但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石田光子,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反应。
  她亲自,为克莱默,泡上了一杯茶。
  就在她,端起茶杯,准备品尝的时候。
  她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从自己那身米色连衣裙的肩膀上,轻轻地,取下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的头发。
  她将这根头发,放在了桌面上那张洁白的餐巾纸上。
  那根金色的头发,在白色的背景衬托下,显得格外地、刺眼。
  她看着那根头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有所指地,轻声说道:
  “真抱歉,最近工作太忙,休息不好,我好像,有些掉发了。”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脸色已经如同死人一般的克莱默医生。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残忍的微笑。
  “不过,说起来……”
  “我们黄种人的头发,都是黑色的。像我这样,金色的头发,在亚洲,还是很显眼的,不是吗?”
  “就像,一些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秘密一样。”
  “无论你,把它藏得有多深,藏得有多好。”
  “它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里,留下那么一丝丝的、无法被抹去的、金色的痕迹。”
  这句话,像一道最后的、审判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克莱默的天灵盖上!
  他瞬间,就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那个保险柜!
  那份假文件里,夹杂着的那根,金色的头发!
  原来,是她!
  是她,故意留下来的!
  她,早就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和沈啸的联系!
  她知道,自己,已经背叛了藤原!
  之前,那场所谓的“仓库袭击战”,根本不是什么对敌人的胜利。
  而是一场,由她导演的、专门用来试探和羞辱他克莱默本人的、一场彻头彻尾的、猫捉老鼠的游戏!
  送走了石田光子后。
  克莱默医生,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他的身体,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暴露了。
  他也知道,石田光子今天来,之所以没有当场逮捕他,只是因为,他,作为一个德国人,在明面上,还有利用的价值。
  或者说,她还在享受着,这种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变态的快感。
  但他,也同样清楚。
  从今天起,他再也不可能,从藤原那里,得到任何一丁点的、有价值的情报了。
  他,已经被彻底地,踢出了核心的圈子。
  成了一枚,随时都可能被抛弃的、废棋。
  甚至,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当晚,克莱默医生,做出了他自己的选择。
  他立刻,销毁了所有,与许清如和沈啸团队的、一切秘密的联系方式。
  他烧掉了那个留言簿,也更换了所有的秘密电话。
  他选择了,彻底的、为了自保的、完全的“静默”。
  他要将自己,从这场可怕的游戏中,彻底地摘出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
  许清如和沈啸,很快就发现。
  他们所有通往克莱默医生的、那些秘密的联络渠道,在一夜之间,全部,都中断了。
  他们发出的信号,石沉大海。
  他们留下的暗号,无人回应。
  这条,他们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线索。
  断了。
  他们,再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山穷水尽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