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突如其来的勒索信,在“方舟”小组内部,激起了剧烈的、完全对立的涟漪。
  一场,自团队成立以来,最激烈的争论,就此爆发。
  “不能去!”
  “铁匠”的态度,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将一把擦得锃光瓦亮的M1911手枪,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这百分之一百,就是个陷阱!”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东北口音的粗犷。
  “你们想啊!这事儿,也太巧了!”
  “我们这边,刚刚才分析出,敌人的阴谋,可能和水源有关系。那边,就立刻冒出来一个‘工程师的儿子’?还说他爹,手里有‘真相’?”
  “这逻辑,也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是石田光子那个娘们,专门为我们写的剧本一样!”
  “她就是想,用这个我们根本无法拒绝的诱饵,把我们从这个乌龟壳里,再给钓出去!”
  “我们刚刚,才从银行那个陷阱里,死里逃生!现在再去,那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铁匠的观点,代表了团队里,最直接的、源于战斗本能的、谨慎派的意见。
  钟摆,这位技术专家,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他的看法。
  他推了推自己的深度近视眼镜,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
  “我分析了这封信。信纸,是上海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草纸,任何一个杂货铺都能买到。铅笔,也是最普通的中华牌2B铅笔。字迹,经过了非常刻意的、反侦察的伪装,时而像小孩,时而又像老人,无法通过笔迹学,来追踪写信人的真实身份。”
  “从技术角度看,我们无法追踪到信的来源。所以,我持中立,但偏向谨慎的态度。我同意铁匠的看法,风险,确实太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啸的身上。
  他是这个团队里,实战经验最丰富,也最了解军统和日伪特务机关行事风格的人。
  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沈啸,没有立刻表态。
  他沉默了很久,将那封信,拿在手里,反复地看着。
  最终,他缓缓地,开口了。
  “我同意,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
  他的这句话,让铁匠和钟摆,都松了一口气。
  但,他的下一句话,却又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但是,我同样认为,这个陷阱,很可能,不是石田光子设下的。”
  他站起身,走到了那块小小的、用来分析案情的小黑板前。
  他拿起粉笔,画了一个代表着石田光子的圆圈。
  “你们想一想,石田光子,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她是一个,极度自负,也极度追求完美的‘艺术家’。”
  “她喜欢,用最宏大,最精巧,最复杂的逻辑陷阱,来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就像在银行那次,她享受的,是那种智力上的、碾压式的快感。”
  “而这次的这个‘勒索信’陷阱,呢?”
  沈啸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太粗糙了,太直接了,也太缺乏美感了。就像一个三流的、不入流的侦探小说家,写出来的蹩脚剧情。这,不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所以,我判断,在这盘棋局上,很可能,还存在着,我们所不知道的、其他的‘玩家’。”
  最终,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了许清如的身上。
  她是这艘孤舟的船长。
  最后的决定,必须由她来下。
  许清如,在听取了所有人的意见后,静静地,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挣扎。
  只有一种,在绝境之中,破釜沉舟的、冰冷的决绝。
  她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去!”
  “但,不是去交易。而是去……观察。”
  她看着自己的同志们,一字一顿地,阐述着她的理由。
  “第一,反向逻辑。我同意沈啸的判断。”
  “正因为,这看起来,太像一个陷阱了。所以,它反而,有很大可能,不是石田光子设下的。”
  “敌人很可能,会认为,我们在经历了上一次惨败之后,会变得极度谨慎,像惊弓之鸟一样,绝不敢轻易赴约。而这,恰恰给了我们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宝贵的行动窗口。”
  “第二,细节的真实感。信里,有两句话,让我无法放弃。”她指着那封信,
  “‘不是毒药,是引子’,和‘我爹……最后,就那么憋死了’。这两句话,太真实了。它不是一个专业特工,会写出的精准描述。而是一个,目睹了亲人被一种未知疾病折磨致死的、普通的、没有文化的少年,对他所看到的一切的、最朴素的、最直观的总结。这种真实感,是很难被伪造出来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许清如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这是目前,我们唯一的、主动送上门来的线索。”
  “哪怕,它只有百分之一的真实性,也值得我们,去冒一次险。否则,我们留在这里,就只能坐以待毙。”
  她的决断,充满了巨大的风险。
  但,她的逻辑,也同样充满了强大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团队,最终,统一了意见。
  他们制定了,一个极其周密的、以“观察”为核心,而非以“交易”为核心的行动计划。
  三天后,中午十二点。
  城西,那片早已被废弃的、杂草丛生的码头。
  铁匠和沈啸,各自占据了一个,位于码头两侧仓库顶上的、绝佳的狙击和掩护位置。
  他们的手中,都拿着带高倍瞄准镜的狙击步枪。
  钟摆,则在更远处的,一辆伪装起来的货车里,监控着整个区域内,所有可疑的无线电信号。
  而许清如,则进行了最大胆的伪装。
  她换上了一身破旧的、沾满污渍的衣服,脸上也涂抹了锅底灰,推着一辆装着破铜烂铁的独轮车,像一个在码头附近拾荒的、最底层的贫苦妇人,在约定的交易地点附近,进行着近距离的、最危险的观察。
  他们要看的,不是,那个“工程师的儿子”,究竟是谁。
  而是,在黑暗中,究竟,还隐藏着哪些,前来设伏的“猎人”。
  交易的时间,到了。
  码头之上,一片死寂。
  江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然而,他们预想中的、由日伪特务布下的天罗地网,并没有出现。
  钟摆的无线电监控里,也是一片寂静。
  在约定的、那个巨大的船锚下面。
  只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用粗布包裹起来的、沉甸甸的包裹。
  他的眼神,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充满了恐惧,和对未知世界的警惕。
  他站在那里,四处张望着,似乎,在等待着,那个愿意用一根金条,来购买他父亲遗物的“买家”。
  这个意外的、如此弱小的赴约者,让所有通过瞄准镜和望远镜,观察着这一切的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困惑和震惊。
  难道,那封信,真的是他写的?
  而就在此时。
  许清如,通过望远镜,突然,在远处那片芦苇荡后面的江面上,看到了一丝异样。
  几道细长的、黑色的影子,正在没有任何声息的情况下,像水中的鳄鱼一样,悄无声息地,向着码头的方向,快速地靠近!
  那不是普通的渔船!
  那是,日军海军陆战队使用的、特制的、静音的武装突击艇!
  船上,站着的那些穿着黑色雨衣的、看不清面目的人,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如同死神般的气息,许清如,再熟悉不过了!
  来者,不是石田光子的特务。
  而是,那个更神秘,也更致命的组织!
  ——“樱花小组”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