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终于停了。
货运站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探照灯那刺目的光柱,和,从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警笛声,在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血腥的、惨烈的屠杀。
潘雨亭,从他那辆防弹轿车的后面,哆哆嗦嗦地,探出了头。
他的脸上,沾着一块,不知道是谁的、温热的血迹。
那双,一直隐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精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恐惧。
他看着眼前的一幕。
看着那片,被鲜血和尸体,铺满的、如同修罗场般的空地。
看着,自己那些,同样死伤惨重、一个个都像见了鬼一样,脸色惨白的亲信卫队。
一股,无法被抑制的、巨大的怒火,瞬间,就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废物!一群废物!”
他,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气急败坏的咆哮!
他冲上前,狠狠地,一脚,踹在了一具,早已冰冷的、“猴子”的尸体上!
“竟敢,反抗!竟敢,跟老子动手!”
“你们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死有余辜!都该死!”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失去了理智的疯狗。
在尸体堆里,来回地,踱步,叫骂。
将他,刚刚所经历的所有恐惧,和,那份,即将到手的功劳,却又得而复失的巨大失落,都转化成了,最恶毒的、对死者的诅咒。
他的心腹,一个姓赵的队长,战战兢兢地,走了上来。
他的胳膊上,也挂了彩,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站……站长……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藤原……藤原跑了。我们……我们怎么,跟重庆方面交代?”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
瞬间,就浇熄了,潘雨亭那燃烧的怒火。
让他,那颗,被恐惧和愤怒,冲昏了的头脑,重新,恢复了一丝,属于政客的理智。
交代?
是啊。
该,怎么交代?
他,环顾四周。
看着这片,狼藉的、无法被掩盖的战场。
他的大脑,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运转起来。
他知道。
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
他,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从地上,捡起了一把,沾满了血污的、属于“猴子”的手枪。
然后,又捡起了一把,同样沾满了血污的、属于他自己卫兵的、德制毛瑟手枪。
他将,这两把,代表着“内讧”的枪,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反复地,端详着。
良久。
他的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一抹,阴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扭曲的笑容。
他站起身,看着身边,那些,同样惊魂未定的心腹们。
用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充满了蛊惑味道的语气,缓缓说道:
“都听好了。”
“从现在起,忘记,你们刚才,看到的一切。”
“记住,今晚,这里,没有内讧,也没有,背叛。”
“只有,一场,我们军统上海站,为了捍卫党国尊严,而进行的、英勇的、悲壮的‘平叛’战斗!”
他开始,口述,那份,即将发往重庆的、最高级别的“战报”。
他的声音,充满了,一种,令人作呕的、虚伪的慷慨激昂。
“——我军统上海站,在获取,叛徒沈啸之余孽,‘猴子’等人,勾结叛党,劫持重要战犯藤原敬一的绝密情报后。”
“由我,潘雨亭,亲自带队,在此地,设下埋伏。”
“企图,策反,并营救,那些,被胁迫的党国同志。”
“然,‘猴子’等人,执迷不悟,丧心病狂,拒不投降!!”
“并,与潜伏在此地的、大批叛党武装人员,里应外合,对我方,发动了突然袭击!”
“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
“我站同仁,虽人数处于劣势,但,依旧,本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与叛徒和匪帮,展开了殊死的搏斗!!”
他走到,藤原,曾经站立过的那个位置。
用脚,碾了碾,地上那摊,早已凝固的血迹。
“在战斗中,穷凶极恶的叛徒们,眼看,突围无望。竟,丧心病狂地,将重要战犯,藤原敬一,当场射杀!企图,毁灭证据!”
“我站同仁,为了抢回战犯尸体,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最后,他走到了,那三具,早已冰冷的、死不瞑目的、昔日同僚的尸体前。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悲伤。
“最终!”
“在我站将士,英勇无畏的、奋勇反击之下!”
“我们,成功地,将叛徒‘猴子’、‘山猫’、‘阿四’,及数十名叛党武装分子,全部,当场击毙!”
“彻底地,粉碎了,他们的阴谋!!”
“捍卫了,党国的尊严!维护了,领袖的权威!!”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清冷的圆月。
用一种,充满了“悲壮”和“大义”的语气,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虽然,我们,没能,抢回一个,活着的藤原。”
“但,我们,用一场,酣畅淋漓的、伟大的胜利!”
“向重庆,向所有,对我们,心存怀疑的人,证明了!”
“我们军统上海站,永远,都是,党国最忠诚的、一把利剑!”
……
所有幸存的卫兵,都目瞪口呆地,听着。
他们,被自己站长这种强大的心理素质,彻底地,折服了。
“还愣着干什么!”
潘雨亭,对着他们,厉声喝道。
“立刻,清理现场!”
“把我们自己兄弟的尸体,都收殓好!他们,都是,为党国捐躯的英雄!要厚葬!”
“至于,这几个叛徒的……”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恶毒。
“把他们的头,都给我,割下来!”
“我要让,全上海的人,都看一看!这就是,背叛我潘雨亭的下场!”
“另外,”
他指着地上,那些,属于不同阵营的、混杂在一起的弹壳。
“把现场,给我,伪造得,再乱一点!”
“一定要让,明天,前来调查的日本人,相信,这里,确实,发生过一场,大规模的、多方势力的混战!”
“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相信,我的这份,用血,写成的‘功劳报告’!”
一场,本该是,耻辱的惨败。
就这样,被他,用谎言和同僚的鲜血,巧妙地,粉饰成了一份,带血的、却又,无比“光辉”的功劳。
他,虽然,失去了藤原。
但,他也同样,用最残酷的方式,彻底地,铲除了,沈啸,在上海站,最后的一点残余势力。
从某种意义上,他也成了,这场,肮脏的内斗的、最后的“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