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
还是,那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还是,那间破败的潮湿的石屋。
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一次回来的人更少了。
而,离别的意味却更浓了。
沈啸的伤势,比上一次更重。
藤原,那最后的、充满了仇恨的一刀,几乎将他的整个肺叶都贯穿。
他,一直处于深度的昏迷之中。
时而高烧,时而体温又降到冰点。
整个人,就像一盏在狂风中随时都可能会彻底熄灭的脆弱的残烛。
全靠许清如,从石田光子那里“交易”来的德国药品,和她几乎是不眠不休的二十四小时的守护,才勉强地将他的那口气给吊着。
许清如,瘦了很多。
几乎是脱了形。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血色。
那双,本是如同星辰般明亮的眼睛,此刻也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悲伤,而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怎么合过眼了。
她,就那样日夜不休地守在他的床边。
为他,换药,擦拭,喂水。
像一个,最虔诚的守护着自己唯一信仰的信徒。
她怕。
她怕自己,只要一闭上眼睛。
这个,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才从地狱里抢回来的男人。
就会悄无声息地离她而去。
彻底地消失在,那片无尽的冰冷的黑暗里。
终于,在半个月后的清晨。
沈啸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他,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憔悴和担忧的他在昏迷中,一直魂牵梦萦的脸。
他的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河床。
他艰难地,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只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沙哑的音节。
“……水……”
许清如,立刻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眼中,瞬间就涌上了一层巨大的无法被抑制的欣喜的泪水!
她手忙脚乱地,端过早已在旁边温着的米汤。
用一把小小的木勺,一勺一勺地,极其温柔地,喂到了他的嘴里。
像是在,喂养一个新生的脆弱的婴儿。
沈啸,恢复得,很慢。
但,终究是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在又能勉强地坐起身来的那天。
许清如,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由组织,通过秘密渠道,辗转送达的电文,放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延安为他们下达的指令。
沈啸,看着那份写满了新的更加艰巨任务的电令。
看着,那关于“埋葬旧身份”和“等待新任务”的指示。
他,沉默了很久。
“你……要走了?”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依旧沙哑,却出奇地平静。
许清如,点了点头。
“嗯。”
“组织,让我立刻回后方。”
“进行休整和新的学习。”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清如,沉默了。
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她,只能将自己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烟波浩渺的看不到尽头的湖面。
“我……不知道。”
“或许……很快。”
“也或许……”
她,没有把那个最残酷的词语,说出口。
——“永远,也回不来了。”
石屋里,再次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那不知疲倦的湖风吹拂着竹林的沙沙的声响。
像一曲充满了离愁别绪的古老的歌谣。
最终,还是沈啸先笑了。
那是一种,充满了苦涩却又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温柔和释然的复杂的笑容。
“也好。”
他,轻声说道。
“这个鬼地方,早就不该是你这种干净的人待的地方了。”
他挣扎着,从自己的枕头下,摸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裹着的小小的冰冷的金属制品。
他,将它递到了许清如的面前。
“这个……还给你。”
许清如,打开手帕。
里面躺着的,是那枚她早已以为遗失了的“文”字袖扣。
是沈啸,不知在何时偷偷地从她的身上拿走的。
又不知在何时,用他自己那早已不再灵活的手,仔仔细细地,擦拭得锃光瓦亮。
“它,不属于‘许文思’。”
沈啸,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它,属于你许清如。”
“无论,你以后,会变成谁。无论,你会有一个,怎样新的名字和新的面孔。”
“都不要忘了。”
“你,最初的真正的样子。”
许清如,缓缓地握紧了,那枚仿佛还带着他体温的冰冷的袖扣。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那艘,来接许清如前往后方的交通船,已经停在了孤岛的另一端。
许清如为沈啸,准备好了足够他用到伤势痊愈的药品。
也为他,留下了那本从克莱默废墟里,带出来的记载着藤原所有罪恶的德文日记。
“这个,你留着。”
她说。
“或许有一天,它会成为你与那个聪明的女人进行下一次交易时,最关键的筹码。”
沈啸,没有再挽留。
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丈夫,在送别自己即将远行的妻子一样。
替她整理了一下,那略显凌乱的朴素的棉衣的衣领。
“路上,小心。”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许清如,点了点头。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承载了他们太多痛苦和回忆的石屋。
她怕自己再多停留一秒。
就再也,没有离开的勇气了。
她,走上了船。
船,缓缓地驶离了孤岛。
她,没有回头。
只是,静静地站在船头。
任由,那冰冷的湖风,将她眼角那最后一滴不舍的泪水,彻底地吹干。
而,在她刚刚离开的那间石屋的门口。
沈啸,拄着拐杖艰难地站在那里。
久久地凝望着,那艘渐渐远去的、消失在茫茫晨雾之中的小小的孤舟。
像一尊被时光和思念,彻底风化了的孤独的望夫石。
直到那艘船,彻底地变成了一个再也看不见的小小的黑点。
他,才缓缓地转过身。
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那间没有了她的空荡荡的冰冷的石屋。
一场,无光的告别。
没有,拥抱。
没有,承诺。
甚至没有,一句真正意义上的“再见”。
只有一枚冰冷的袖扣。
和一个不知能否还能再兑现的、关于“秦淮月色”的、遥远的约定。
就此,将这两个本是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孤独的灵魂的命运。
暂时地,画上了一个充满了遗憾,却又带着一丝希望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