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
又是一年,春暖。
上海,虹口。
重组扩权后的“梅机关”总部。
这里成了,日军在中国占领区,新成立的权力空前巨大的情报与策反中心。
不仅,掌控着上海的地下世界。
更已经,深深地扎入了重庆国民政府的、腐败的肌体之内。
机关长,影佐祯昭的办公室里。
一场关于一个新晋人员的最高级别的内部审查,正在进行。
影佐祯昭,一个身材矮小,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人。
正饶有兴致地,翻阅着一份,由他最信任的副手石田光子,亲自提交的绝密的招募档案。
档案的封面上,印着两个充满了东方韵味的汉字。
——“青瓷”。
“有意思。”
影佐放下了档案,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石田光子。
“陆军士官学校,58期,战术指挥科,首席毕业。”
“却因为思想‘过于西化’和顶撞上级而被下放到,满洲的后勤部队,当一个不管仓库的小小少尉。”
“这样的人才,竟然被我们帝国陆军那些,脑子里只长了肌肉的蠢货们,给埋没了这么久。”
他拿起档案里,附着的那张两寸的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眉清目秀,五官精致得甚至有些过分俊美的“青年军官”。
他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眼神却像两把出鞘的冰冷的利剑,充满了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桀骜不驯的锐气。
“只是……”
影佐,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照片。
“这个人,看起来太年轻了。也,太……干净了。”
“你确定,他能胜任,我们即将要执行的、那个复杂的‘毒草’计划吗?”
石田光子,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冰冷的表情。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将军,您错了。”
“他,不是一张干净的白纸。”
“他,是一块看似完美无瑕,实则内部早已布满了最细微的致命的裂痕的顶级的‘青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只有她才能懂的玩味的笑意。
“越是,这种充满了裂痕的骄傲的艺术品。”
“在,被彻底地打碎时,所发出的声音才会越发的清脆和动听。”
“我保证,他会成为我们插向重庆心脏的最锋利也最‘忠诚’的一把刀。”
……
而在,千里之外。
中国,大后方。
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地图上,有任何标识的、中共的秘密训练基地里。
许清如,正赤着上身,只用厚厚的布条,紧紧地束缚着自己的胸部。
站在训练场中央的、一排,冰冷的梅花桩上。
她的身上,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
汗水,顺着她那因为长期的高强度训练而变得充满了力量感和线条感的、结实的肌肉缓缓地流淌下来。
在她那白皙的、却又布满了各种新旧伤痕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晶莹的水痕。
她的对面,站着的是一名从苏联秘密聘请来的最顶尖的格斗教官。
一个,身材如同棕熊般魁梧的白俄男人。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向着那个,站在梅花桩上,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青年”,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击!
许清如的眼神冰冷而又专注。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智慧和计谋来周旋的“海燕”。
她,现在是一个纯粹的冷酷的只为了杀戮和潜伏而存在的战斗机器。
她的动作,快,准,狠。
每一个,闪避,格,挡,和反击。
都像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
将人类身体的潜能,发挥到了极致。
最终,在一次电光火石般的交错中。
她,用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将一把没有任何锋刃的训练匕首。
狠狠地抵在了,那个比她高大了不止一圈的白俄教官的喉咙之上!
胜负已分。
她,从梅花桩上一跃而下。
没有,丝毫的喜悦。
只是,拿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然后,走进了另一间训练室。
那里,一名同样来自日本的我党的秘密同志,跪坐在榻榻米上。
等待着,为她进行下一项更严苛的训练。
——关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所有的内部礼仪,黑话以及派系斗争的、最深度的、记忆灌输。
她的新任务,就是,成为“青瓷”。
她要彻底地杀死,自己身上最后的一丝属于“许清如”的痕迹。
将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完美的“日本人”。
……
夜,深了。
上海,法租界。
一家由瑞士人经营的、最高级的私人疗养院里。
沈啸,正靠在窗边的轮椅上。
他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了。
只是,那条被藤原的武士刀所重创的腿。
依旧,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行走。
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却又无法被磨灭的伤疤。
让他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更添了几分饱经风霜的沧桑。
他的手中,正拿着一份通过秘密的渠道,送来的、关于“梅机关”的、最新的内部人事调动资料。
他的目光,在那份长长的写满了日文名字的名单上,缓缓地扫过。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看到了。
在那份新晋的尉级军官的名单最末尾。
一个陌生的却又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般的无法言喻的熟悉感的名字。
和一张让他心脏都几乎要停止跳动的熟悉而又陌生的黑白的照片。
——“青瓷”。
沈啸,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资料。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那轮,冰冷的皎洁的仿佛从未改变过的明月。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苦涩,欣慰,担忧,和一种无法被诉说的巨大的思念的、复杂的笑容。
他知道。
孤舟并未返航。
它只是换了一面新的更具迷惑性的旗帜。
再次,调转了船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