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的上海,雨下得特别多。
有人说,雨水是为了冲刷血迹。
在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死在弄堂里,死在黄浦江边。血流多了,就需要水来洗,洗干净了,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又是那个纸醉金迷的魔都。
但我觉着,不是。
雨水,是为了掩盖秘密。
当雨下得足够大的时候,你就看不清对面人的脸,也听不清那声就在你耳边响起的枪声。
你也看不清,那个转身离开的人,眼角到底有没有泪。
我是个卖栀子花的老太婆。
我在百乐门门口,坐了整整二十年。
我见过大帅,见过流氓大亨,也见过日本人。
他们都一样。
走进这扇门的时候,都像是要去拥抱整个世界;走出来的时候,却都像是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狗。
但这一年,有个年轻人,不太一样。
***
关于那个人的流言,是从四月开始的。
那天是四月一号,愚人节。
老天爷开了个玩笑,让梅机关新来了一位年轻的军官。
听说叫“青瓷”。
名字听起来很脆,像是如果不小心碰一下,就会碎掉。
他很怪。
他来百乐门,从来不找舞女。
不管是红透半边天的露露,还是新来的小金凤,谁去敬酒,都只能换来一个比冰块还冷的眼神。
他只点酒。
威士忌,不加冰。
而且,他永远只坐在离门口最近的那张桌子。
有人说,他是为了方便抓人。
但我看,不是。
我看人的眼光很准。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但他那双眼睛,总是盯着门外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他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人,永远不会推开那扇门走进来。
每次他喝完酒,都会在我篮子里买一串栀子花。
他给钱很大方,但不说话。
他那双手,白得吓人,手指修长,不像是拿枪的手,倒像是……以前那些读书人,拿笔的手。
但他戴着白手套。
那层白色的布,把他和这个世界,隔绝得干干净净。
***
在这个城市里,还有另一个怪人。
在霞飞路,开古董店的。
店名叫“瑞宝斋”。
老板叫肖文,是个瘸子。
我也去过霞飞路卖花。
那条街上的法国梧桐长得很好,叶子大得能盖住人心。
那个瘸子老板,平时看着挺和气的,见谁都笑,一副生怕得罪人的市侩模样。
可一到下雨天,他就变了。
只要一下雨,他就会关店门。
但他不进去。
他就站在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面,拄着根拐杖,一站就是半个钟头。
雨水打湿了他的长衫,他也不躲。
他的手里,总是摩挲着一样东西。
有时候我看不太清,像是一枚银色的袖扣。
他在看什么呢?
是在看雨?
还是在看雨幕后面,那个永远也不会出现的影子?
坊间有流言说,这个瘸子以前是个狠角色,手里有人命。
也有人说,他是被女人伤了心,把魂儿丢在了南京。
谁知道呢。
在这个乱世,每个人都有两个影子。
一个是给别人看的,一个是藏在雨里的。
***
那一天,是四月五号。
清明节。
下午三点零七分。
雨下得特别大。
天是黑的,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墨汁。
百乐门的霓虹灯还没亮,街上冷清得像个鬼域。
我正准备收摊回家。
一辆黑色的军车,缓缓地开了过来。
车头上插着日本旗,那是梅机关的车。
车子没有去百乐门。
它拐了个弯,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霞飞路的路口。
就停在那家“瑞宝斋”的门口。
那时候,那个瘸子老板,正站在梯子上,想要把门口那盏被风吹歪了的风灯挂好。
他的腿脚不方便,雨天路滑,他晃了一下,差点摔下来。
车子停住了。
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就坐在后座。
隔着黑色的防弹玻璃,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能感觉到,车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三点零七分三十秒。
车窗,缓缓地,摇下来了一公分。
就只有一公分。
一条缝隙。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那条缝隙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并没有去做什么手势,也没有扔出什么东西。
它只是,静静地,停在半空中。
掌心向上。
接住了几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冰冷的雨水。
那时候,那个瘸子老板,刚刚挂好了灯。
他听到了车窗摇下来的声音。
那是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雨声里,却刺耳得像一声枪响。
他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背对着那辆车,背对着那只手。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梯子的边缘,指节发白。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他的脖子里。
但他一动不动。
像一尊,已经死去了很久的雕像。
***
那一刻。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三米。
甚至,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指尖距离那个瘸子的后背,在视觉上,可能只有0.01公分。
没有眼神的交汇。
没有只言片语。
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那个军官,在车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那个瘸子,在雨里,感受着身后那道滚烫的目光。
一分钟。
也许是一个世纪。
三点零八分三十秒。
那只手,缩了回去。
车窗,“滋”的一声,重新关上了。
黑色的轿车,发动了引擎,像一条黑色的鱼,瞬间消失在了茫茫的雨幕里。
那个瘸子老板,这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全是水。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袖扣,放在嘴边,用力地,亲吻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
我那篮栀子花,那天一朵都没卖出去。
花瓣都被雨打烂了,散发着一股子腐烂的甜味。
那天晚上,我去百乐门后巷倒垃圾。
听见两个刚下班的舞女在闲聊。
一个说:“听说那个叫‘青瓷’的长官,今天在车上发了好大的火,把司机都吓坏了。”
另一个问:“为什么?”
“不知道啊。司机说,他好像……是在哭。”
我摇了摇头,走了。
年轻人啊,总以为眼泪才是哭。
其实不是的。
在这个该死的世道。
最痛的哭声,是没有声音的。
就像那天下午的三点零七分。
那只伸出窗外的手。
和那个不敢回头的背影。
有人说,那是他们第101次擦肩而过。
我不知道前100次是在哪里。
但我敢打赌。
在那一分钟里。
他们把这辈子没敢说出口的话。
都说完了。